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翻了翻温阮的眼皮,看了看各项检查报告,说一切正常,可以出院了。
护士来拔留置针的时候,温阮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许鑫蓁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从血管里抽出来,自己先嘶了一声,被温阮看了一眼。
“你嘶什么?”

温阮按着棉球,语气平淡。

“我看着疼。”
许鑫蓁老实交代。
温阮没理他。
苏静婉去办出院手续,温启明去开车,温怀瑾接了个工作电话先走了。
温屿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兜,看着许鑫蓁帮温阮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件外套和手机充电器。
许鑫蓁把充电线绕了三圈,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弹。
温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后别吓她了。”
许鑫蓁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温屿,表情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

“哥,不会了。”
温屿眉头一皱。

“谁是你哥?别乱叫。”

“屿哥。”
许鑫蓁立刻改口,脸皮厚得弹都不会弹一下。
温屿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跟一堵墙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

“过两天回广州,路上小心。”
许鑫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温阮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晃了一下——躺了一夜,腿有点软。
许鑫蓁赶紧扶住她,手扣在她腰侧,紧张得像她随时会再晕过去。
温阮抓住他的手臂站稳,说了一句“没事”,然后松开手,自己走出了病房。
许鑫蓁跟在后面,背着包,像一只跟着主人出门的小狗。
出了住院部大楼,阳光扑面而来。
厦门的七月,太阳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
温阮眯了眯眼睛,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温启明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空调开着。
苏静婉从车窗探出头来,招呼他们上车。
许鑫蓁拉开后座的门,让温阮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温屿坐在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动,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医院门口的指示牌、路边的芒果树、骑电动车的行人、等公交的老太太,一一掠过。
温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许鑫蓁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她的包带,攥得指节泛白。
苏静婉从前座转过头来,轻声说。

“鑫蓁,这几天辛苦你了,麻烦你照顾阮阮。”
许鑫蓁连忙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是我害的。”
温启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温屿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整辆车都能听到。

“知道就好。”
温阮没睁眼,但她的手从座椅上伸过来,摸到许鑫蓁的手,握住。
许鑫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敢动。
——
回到温阮家,已经是上午十点。
温启明和苏静婉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多喝水”“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就走了。
温屿走之前看了许鑫蓁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妹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许鑫蓁站得笔直,目送他们离开,像在送领导视察。
门关上了。
温阮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她在医院躺了一夜,腰酸背痛的,现在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许鑫蓁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杯子底下垫了一张杯垫,杯垫是温阮上次在鼓浪屿买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温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你坐下来,别站着。”

“你站着我头晕。”

许鑫蓁在她旁边坐下,离她一拳的距离,没敢贴太近。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
茶几上还摆着那本《日本怪谈录》,书签还夹在“雨夜怪谈”那一章。
许鑫蓁的目光扫过那本书,飞快地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有什么事情还没完。
温阮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翻了翻。
江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说今天的客流正常,新品上架了,隔壁的噪音还是很大,她们几个已经习惯了。
温阮看完消息,没有回。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许鑫蓁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从“日常”变成了“思考”,又从“思考”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冷。
温阮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去书店吧。”

许鑫蓁愣了一下。

“你刚出院,不休息?”
“躺够了。”

温阮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包。
“小月说隔壁那家店越来越过分了,我得去看看。”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温阮已经往外走了,只好跟上去。
——
空气里裹挟着一种黏腻的湿热。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过隔壁“云端·网红咖啡”那对对着巷子口的JBL低音炮。
屿书在42号,左边是一家花店,右边就是那家“云端·网红咖啡”。
红砖外墙,落地玻璃,门口摆着一排绿植,玻璃上贴着“网红打卡圣地”“必喝榜第一名”的贴纸。
此刻,那个贴了磨砂膜的落地玻璃后面,人影攒动,音乐声隔着墙都能听到。
不是那种轻柔的背景音乐,是那种“动次打次”的低音炮,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颤。
温阮站在窗前,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修枝剪,去阳台剪花去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鑫蓁在角落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
他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打开iPad上的比赛录像,想复盘一下春决的那几波团战。
结果那“动次打次”的低音炮隔着耳机都能钻进来,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锤子,不紧不慢地敲。
他把降噪耳机摘下来,狠狠摔在桌上。
耳机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接住了,又摔了一次。

“这帮人是想把我的耳膜震穿,好继承我的王者账号吗?”
许鑫蓁眉头拧成了死结,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温阮,你这书店是开善堂的?”

“人家都把脸踩到你脖子上了,你还在那插花?”
温阮站在花架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修枝剪。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截白皙的小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光。
听到许鑫蓁的抱怨,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洋桔梗多余的侧枝。
“许鑫蓁,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反驳的凉意,像极了她在王者峡谷里玩大乔时,那个把人瞬间拉回泉水的回城圈。
许鑫蓁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坐下,下一秒就会被传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但他哪坐得住。
他的火气本来就大,加上放假闲得发慌,没比赛打,没训练赛约,就想在书店安安静静看个录像,结果被人用低音炮轰了一上午。
他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像是有人在那团火上浇了一桶油。

“坐个屁!”

“刚才那个臭兼职生红着眼眶来辞职,说隔壁店长给他开了三倍工资,不用干活,只要站在门口当‘氛围感帅哥’就行。”

“氛围感帅哥——你听听这像话吗?”

“这是明摆着挖墙脚!”
许鑫蓁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在空气中挥舞,像是在指挥什么。

“我去跟他们聊聊,看看是他们音响硬,还是我这张嘴硬。”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啪”的,速度快得像要去打架。
“站住。”

温阮终于转过身。
她把剪好的花枝插进一只宋代影青釉的花瓶里——那只花瓶是她的收藏品,平时不让许鑫蓁碰,说“你手上有油,别摸”。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朵的朝向刚好对着窗外的阳光。
左转一点,太偏了。
右转一点,太正了。
再左转一点点,好了。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她没避着许鑫蓁,甚至没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家里阿姨交代今晚的菜谱。
“喂,陈律吗?我是温阮。”

“环岛路42号隔壁的‘云端咖啡’,麻烦查一下他们的消防验收记录、特种行业许可证,还有最近一周的噪音分贝检测数据……对,现在就去。”

“另外,他们恶意高薪挖角导致我方兼职人员流失,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发一份律师函过去。”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回执送到我手上。”

挂断电话。
前后不到三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