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点十一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推送,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亮起来,那个备注“许三岁”跳在上面,头像是一只小狐狸,眯着眼睛笑。
温阮几乎是秒接。
手指比脑子快,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电话就接通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她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会不会沙哑?会不会让他听出来她哭过?
视频接通。
屏幕里,许鑫蓁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至少熬了十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
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那种黑不是熬夜一两天能熬出来的,是连续好几天睡眠不足、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那种黑。
背景是TTG基地的走廊。
灯光被调得很暗,大概是怕影响别人休息。
墙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他看到温阮的瞬间,原本疲惫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点了一盏灯。他的嘴角刚准备扬起,就愣住了。
因为温阮没笑。
她的眼眶红红的,那种红不是哭了一下的红,是哭了很久、停下来又忍不住继续哭的那种红。
鼻尖也泛着粉,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忍到嘴唇都白了。
沙发上散落着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旁边是一杯可可,表面那层奶皮已经凝固了,显然凉了很久。

“阮阮?”
许鑫蓁的声音带着刚开口时那种沙哑,是那种长时间没说话、突然开口的沙哑。
然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从沙哑变成了低沉。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阮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许鑫蓁急了。他凑近屏幕,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声音从低沉变成了急切。

“是不是书店有人找事?还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说什么了?你说话啊。”
温阮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截了一张图发了过去。
照片。配文。评论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屏幕里那个人的脸。
他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无语”——那种“这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的无语。
“许鑫蓁,这就是你说的‘忙’?”

温阮开口了。
声音有些发抖,不是那种哭到崩溃的发抖,是那种死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用力压制的发抖。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哭腔太明显。
“忙到跟别人一起吃夜宵?忙到两天不理我?”

她在说“忙到两天不理我”的时候,尾音还是破了。
那一点破音像是一道裂缝,把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全部打碎。
许鑫蓁愣住了。
他眯着眼睛凑近屏幕,仔细看了几秒那张照片。
温阮看到他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那不是生气的表情,是“怎么会有这种离谱事”的无语,像是打排位的时候遇到一个完全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队友。

“这谁拍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烦躁。

“这角度这么刁钻?这他妈是偷拍吧?这人在哪蹲着拍的?便利店对面?大半夜的不回家搁那蹲着拍我?”

“前两天基地门禁系统升级,外卖小哥进不来。”

“所有外卖都只能送到门口,不能放到前台,正好钎城让我去便利店帮他买点东西。”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大。

“你看看这照片!玻璃门上反射的那个人影,看到没有?”

“张明!他就在门口站着!这张照片就是故意裁掉了张明!”

“拍这张照片的人就蹲在对面,专门挑了个能把我拍进去、把张明裁掉的角度。”

“这叫什么?这叫恶意剪辑!照片也能恶意剪辑!”
温阮盯着屏幕,没说话。

“这个女的是新来的数据分析师!我那是要让她帮我拿外卖!因为我的手要回钎城消息腾不出来!”

“我跟她总共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全是工作!”

“你看看这照片,拍得什么玩意儿?我明明是侧身跟她说‘谢谢’,这角度一拍就成了我在看她?”

“我是那个方向看她的吗?我明明是在看钎城!他在门口等我!”

“还有这个距离——便利店门口就那么大点地方,站近点怎么了?我又没搂着她!”

“你见过哪个人偷情站在便利店门口偷的?外面还有监控!”
他说完这一大串,喘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温阮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两天了。”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等你,等到半夜不敢睡,生怕你忙完了找我我睡着了。”

“结果呢?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消息,不是从你嘴里听到的,是从营销号嘴里看到的。”

“许鑫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许鑫蓁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到温阮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看到那颗眼泪在眼眶里晃了两圈,终于没撑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看到她努力忍着不让更多的掉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看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像是一节一节的竹子。
他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揪了一下——那种从胸口中间传来的、突然的、尖锐的疼。

“不是,阮阮,你听我说。”
许鑫蓁的声音软了下来,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温柔,从温柔变成了恳求,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手机被收了。”

“教练组让我们专心备战季后赛,统一收走的,不是我故意不回你。”

“马上要跟hero争夺第一张进决赛的门票,而且昨天刚从上海打完比赛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屏幕那边的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他没管。

“我刚拿到钎城的备用机登上微信就给你打过来了。”

“你看这背景,走廊,凌晨两点,我趁着上厕所的间隙偷偷打的。”

“钎城在外面帮我望风。”

“我要是不在乎你,我费这劲干嘛?我直接睡觉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温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她攥紧的拳头旁边。
“你可以借别人的手机发个标点符号啊!哪怕发个句号,发个逗号,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你发个表情包也行啊!”

“你什么都不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看到这些照片有多慌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我怕你在广州受委屈,怕你压力太大没人说,怕你……”

她没有说完。

“怕我不要你了?”
许鑫蓁接上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从刚才的低沉变成了一种带着无奈和宠溺的轻叹——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轻叹。

“温阮,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我许鑫蓁要是那种人,当初在厦门我就不会天天往你书店跑了。”

“我追你追了多久?从春天追到秋天,从你嫌弃我毒舌追到你会主动给我发消息。”

“我为了给你做顿饭,学了多少菜?我是为了谁?我连我姐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数据分析师就变心?”

“她长什么样我都没记住,你让我变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双平时在赛场上锐利无比的狐狸眼,此刻没有了锋利,没有了锐气,只有一种很少见的、赤裸裸的真诚。
温阮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擦掉,又流出来。
擦掉,又流出来。
那张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