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温阮说服不了他去接受“异地恋继续,她留在厦门”。
他也说服不了温阮去接受“放弃厦门的一切来广州”。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没有交点。
不,他们有交点——他们的交点是爱。
是那个从羽毛球馆借水开始的、经过了无数个视频电话的、还在努力往前走的爱。
但只有爱,好像不够。
爱能让人在深夜视频通话的时候嘴角上扬,但不能解决她在厦门、他在广州这个事实。
爱能让人在见面的时候抱得很紧,但不能解决“谁为谁放弃”这个问题。爱能让人说出“我想你了”说得嘴唇发抖,但不能解决那两个选项之间没有折中方案的死结。
许鑫蓁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又出现在眼前,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是一条河流的轨迹,又像是一道伤疤。
他盯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道裂缝里。
也许没有。
也许他只是在逃避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逃避这个积灰的床垫,逃避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系着蝴蝶结的、原封不动的蛋黄酥。
也许他只是在想她。
他说不清了。
被子里很闷,呼吸有些困难。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在用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不是因为被子厚,是因为胸口那团湿棉花还在,沉甸甸的,吸满了水,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在想——他是不是该道歉。
不是那种“我错了行了吧”的道歉,是那种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道歉。
不是因为吵架了所以必须道歉,不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不得不道歉,是因为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说她的书店“半死不活”。
那是她的心血,是她热爱的东西,是他当初被她吸引的原因之一——她那种不为了钱、只为了喜欢而做事的劲儿,他在别人身上没见过。
他不该说“接过去”这三个字。像是她是一件物品,可以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不需要询问她的意见。
他不该把“异地”的问题简化为“你不愿意为我牺牲”。
因为她也一直在牺牲,只是他没有看见。
她牺牲了多少个周末飞去看他比赛,牺牲了多少个深夜陪他视频,牺牲了多少次自己的计划来配合他的日程——他都知道,只是他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是牺牲了。
他不该吼她。
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不该摔门。
不该让她哭。
他不该让她觉得,在他心里,自由和生活比他重要。
不,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的是——你没有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上。
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你把我当成了“你的”。
他欠她道歉。
很多个道歉。
不是那种“对不起行了吧”的道歉,是那种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的、不怕丢面子的道歉。
是那种不怕她说“我不原谅你”的道歉。
是那种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原谅才说的道歉,是因为他真的错了、所以必须要说的道歉。
他在心里默默数:
说“半死不活”,欠一个。
“接过去”,欠一个。
最后吼的那一通,全都欠。
昨天一整天的态度,从“你来广州”到摔门为止,每一个环节都欠。
算不清楚了。
许鑫蓁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想让眼睛休息一下。
眼眶太酸了,酸得睁不开。
那种酸从眼睛蔓延到鼻根,从鼻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停下来,安了家。
他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想着温阮的脸。
想着她生气时皱起的眉头,两条眉毛之间的那点小褶子,像是一个小小的“川”字。想着她说“够了”时颤抖的声音,那个“够”字是重的,“了”字是轻的,像是用尽了力气又突然泄了气。
想着她眼里那些被他逼出来的眼泪,聚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没有掉下来,但比掉下来更让人心疼。
疼。
但是必须想。
因为如果不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他就算去道歉,也是假的。
不是为了得到原谅才道歉的假,是那种——嘴上说着“我错了”,心里却在想“你快原谅我吧”的假。
那种道歉不是道歉,是交易。他不要那种。
他要真的。
温阮值得真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嗒”的,不大,但很密,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敲门。
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有人在说。
许鑫蓁听着雨声,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缩在里面。
像一个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明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