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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步委屈谁

许鑫蓁(九尾):尾尖的糖

许鑫蓁站在门口。

怀里抱着自己的外套。

冲锋衣叠得方方正正,拉链对得整整齐齐,袖口和衣摆都对齐了。

温阮叠衣服总是这样,连袜子都要卷成一团再塞进格子里。

他以前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看着这件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衣服,觉得鼻子有点酸。

手里提着被退回的蛋黄酥。

纸袋的提手勒在他的手指上,细细的,有些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整齐的,对称的,系得一丝不苟。

还是那个蝴蝶结。

她系什么都这样。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周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在墙上,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他的影子被那点绿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跟着他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生命。

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动了一下,麻得更厉害了,像是整条腿都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不走。

是因为在等门再打开吗?

是因为在心里数数,数到某个数字门就会开吗?

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站在这里比离开这里更容易?

他不知道。

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了,麻到站不住了,他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

头发凌乱,像是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人揉过。

眼底乌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嘴角那道小伤口的结痂还在,深红色的,像是干涸了的小河。

胸口那件黑色T恤上,还有一个他早上拍灰尘时留下的白色掌印,在那个掌印旁边,是温阮手指刚才碰到他手背的位置——他还记得那个触感,冰凉的,轻轻的,像是蜻蜓点水。

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劲儿。

不是那种“我输了比赛但我下次会赢回来的”那种颓丧,是有奔头的那种。

是那种——像是一条河,流着流着,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流了,前面没有河道了,后面也回不去了,就停在那里,干涸在那里,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来拯救。

——

回到那套落灰的旧居。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孔还是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那股陈旧的气息又扑面而来,比早上还要浓,因为经过一上午的阳光照射,灰尘的味道被蒸出来了,混着闷热,像是一口闷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

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

那件被温阮叠得方方正正的冲锋衣落在沙发上,“噗”的一声,激起一小片灰尘,落在黑色的布料上,灰白色的,像是落在黑色画布上的雪花。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拍。

然后他将那盒蛋黄酥从纸袋里拿出来,举在手里,看了看。

他蹲下来,把垃圾桶拉过来——垃圾桶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去的超市小票,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他把蛋黄酥举在垃圾桶上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咚”的一声,蛋黄酥落进桶底,不重不轻,像是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许鑫蓁·九尾
许鑫蓁·九尾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他骂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板,再弹回来,像是有人在重复他的话。

声音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被灰尘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盒蛋黄酥躺在桶底——包装盒歪了,那个蝴蝶结还系着,整齐的,对称的,一丝不苟。

他伸了伸脚。

想把垃圾桶踢远一点,踢到看不到的地方。

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没踢。

他怕踢翻了,还要再捡起来。

他怕捡起来的时候会看到那个蝴蝶结。

他怕看到那个蝴蝶结的时候会想她。

他怕想她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再去找她。

他怕再去找她的时候又会说错话。

他怕说错话的时候又会让她哭。

他怕让她哭的时候自己也会哭。

他已经快忍不住了,不能再多一根稻草。

许鑫蓁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是旧的,棉絮有些板结,盖在身上不暖,反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是给自己搭了一个帐篷,一个可以挡住一切的小小空间。

黑暗,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数着时间。

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隔绝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隔绝那个积灰的茶几。

隔绝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蛋黄酥。

隔绝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

隔绝那个系着蝴蝶结的纸袋。

隔绝这整个屋子。

隔绝整个世界。

但隔绝不了脑子里的声音。

他想,或许温阮是对的。

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靠一次低头、一顿早餐、一句“我错了”就能解决的。

不是靠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句“我想你了”就能翻篇的。

不是靠他来拿外套、她给他叠衣服、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她关上门、然后一切就当作没发生过的。

不是的。

问题还在那里,像是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不管你盯着它看多久,它都不会自己消失。

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这间屋子已经旧了,有裂缝了,不是完美的了,回不去了。

这是一场关于未来、关于自我、关于爱的博弈。

不是“你听我的”或者“我听你的”就能解决的。

不是“你赢”或者“我赢”就能结束的。

不是“你让步”或者“我让步”就能翻篇的。

因为一旦有人让步,就意味着有人牺牲。

一旦有人牺牲,就意味着有人委屈。

一旦有人委屈,就意味着有一天会翻旧账——那天我为了你放弃了那么多,你怎么对我的?

他不想翻旧账。

他不想有一天对温阮说“你当初为了我放弃了厦门来广州,现在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吗”。

他也不想有一天听到温阮对他说“我当初就不该来广州”。

两样。

他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