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
许鑫蓁坐在床边,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已经躺了半个小时了,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
训练赛的失误、教练的分析、对手的操作、手腕的疼痛——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他翻身拿起手机,想找点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
屏幕亮起来,他看到温阮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
他点开。
『药膏如果不好用,告诉我,我再找别的。早点睡,别熬夜复盘。爱你。』
最后两个字像一束光,从屏幕里射出来,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胸口,刺进那个被压力、疲惫和恐惧塞满的角落。
那个角落已经很久没有光透进来了,他被黑暗裹着,觉得冷,觉得喘不过气。
那束光不大,不刺眼,但暖的。
许鑫蓁盯着“爱你”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今天视频里温阮的样子——她坐在书店的窗边,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讲那个小朋友的故事。
她那么努力地想让他开心,他怎么回她的?
“知道了。这些你都说过了。”
他想起温阮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没有生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安静了一秒,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好,那我挂了。晚安,许鑫蓁。”
她在笑。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许鑫蓁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给温阮发消息,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也爱你”。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道歉说什么呢?
说自己压力大?说战队状态不好?说手腕疼得睡不着?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温阮跟着担心,还有什么用?
她已经够辛苦了。
每天经营书店,还要操心他的身体、他的心情、他的状态。
他不但没能帮她分担,反而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倒给她。
他不配。
他配不上她。
许鑫蓁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的、像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要跟她说对不起。
——
第二天中午,许鑫蓁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拿起手机,看到温阮昨晚的消息。
那行“爱你”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放在窗台上的种子,等着他去浇水。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拨通了视频。
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温阮不会接了。
然后屏幕亮了。
温阮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站在书店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整理。
背景有些嘈杂,有客人的说话声,有咖啡机的嗡嗡声,有江月在招呼客人的声音。

“你昨晚……”
许鑫蓁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

温阮抬起头,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眼睛没有肿,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许鑫蓁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妆——她平时在书店不化妆的,最多涂个口红。
今天她化了很淡的底妆,遮住了眼角的微红。
“怎么了?”

许鑫蓁准备好的道歉卡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冷漠,习惯了他的坏脾气,习惯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阮把手机靠在书架上,继续整理书架。
她把一本书从上层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下层。
“你呢?”


“还没。”
“那快去吃。”

温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黑眼圈很重。”

许鑫蓁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屏幕里的温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落在颈边,被阳光照出一种淡淡的金色。
她整理书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文字,每一本都先看一看封面,再找到合适的位置放进去。
他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不是地理上的六百公里,是一种更远的、更让人害怕的距离。
他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她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温阮。”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她没有抬头。

“对不起。”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书。

“我昨晚……态度不好。”
许鑫蓁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颤抖。

“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没事。”

温阮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不是没事。”
许鑫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见。

“我心情不好,不该冲你发火。”
温阮终于转过身,正视屏幕。
她把手机从书架上拿起来,举到面前,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就是很平静。
像一汪湖水,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起涟漪,但风停了,湖面又恢复了安静。
“许鑫蓁,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给你拍晚霞吗?”

许鑫蓁摇头。
“因为你说过,和我在一起看晚霞,比赢比赛还舒服。”

温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他说一个秘密。
“我想让你看看,就算现在不能在一起看,天空还是那么美。”

“你的世界不只有训练和比赛,还有晚霞,还有海风,还有我。”

许鑫蓁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知道你压力大,知道你很累。”

“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永远温柔,永远有耐心。”

“你可以累,可以烦,可以发脾气。”

“但许鑫蓁,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你可以说‘我今天很累,想自己待会儿’,我会给你空间。”

“但不要说‘知道了’,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会觉得,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许鑫蓁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阮阮,你别哭……”
他的声音也哑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哭。”

温阮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一下,想笑给他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会走。但你不要推开我。”

“你推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许鑫蓁的心里。
不疼,但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无心的冷漠,会让温阮这么难过。
他以为不说、不表达、不让她担心,就是对她好。
他不知道,沉默比坏脾气更伤人,冷漠比争吵更可怕。

“对不起。”
他重复着,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真的……我不是烦你。”

“我是烦我自己。”

“我怕战队成绩不好,我手腕疼,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我是不是配不上职业选手这个身份。”

“我怕被新人超过,怕自己反应变慢,怕被版本淘汰。”

“我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单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对周诣涛没有,对教练没有,对父母没有。
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输赢无所谓,假装自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
但壳子底下,是一个害怕失败的、害怕让所有人失望的、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在温阮面前,他终于把那层壳子卸下来了。
屏幕那头,温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许鑫蓁,你看着我。”

许鑫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屏幕里的她。
“你是九尾,是TTG的中单,是法王,是很多人的偶像。”

温阮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但对我来说,你只是许鑫蓁。”

“是会嘴硬但会偷偷给我做饭的许鑫蓁,是输了比赛会抱着我委屈的许鑫蓁,是累到说不出话但还会接我视频的许鑫蓁。”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赢不赢比赛,不在乎你是不是法王。”

“我在乎的只是你开不开心,累不累,手腕还疼不疼。”

“你赢了,我替你高兴,你输了,我陪你复盘。”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告诉你——你已经够好了。”

“你不需要成为最完美的中单,你只需要成为许鑫蓁。”

“许鑫蓁。”

“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

许鑫蓁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这个在赛场上从不服输的少年,在无数镜头前冷静自持的选手,此刻在视频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完,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他的T恤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阮阮……”
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皱的纸。

“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

温阮温柔而坚定,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没有颤。
“许鑫蓁,你配得上,你一直都配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