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3月27日。
周六下午,温阮和许鑫蓁从广州飞回厦门。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月的厦门不算冷,但海风吹过来还是带着凉意,风从到达厅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衣角翻飞。
许鑫蓁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双肩包,又顺手把温阮的托特包拎起来,单肩挎着,另一只手牵着她就往外走。

“你东西怎么这么重?”
他掂了掂托特包,眉头皱了一下。

“装砖头了?”
“书。”


“你出门带书?”
“飞机上看的啊。”

许鑫蓁“啧”了一声。

“坐飞机不好好睡觉,看什么书。”
温阮懒得理他,由着他一手挎包一手牵自己,走出到达厅。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暖暖的。
温屿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奔驰SUV打着双闪,一左一右,像两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许鑫蓁牵着温阮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哥。”

温阮走过去。
温屿点点头,拉开后车门。

“上车吧,爸妈等你们吃饭。”
许鑫蓁把两个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熟练,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温阮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到温屿的表情,觉得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沉默。
他的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没说出来。
“哥,你没事吧?”


“没事。”
温屿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

“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的是,昨晚他在威士忌吧又陪周砚白喝到凌晨一点,然后开车把他送回公寓,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进了电梯才离开。1
你没喝吧,喝了就是酒驾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砚白靠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抖。
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砚白红着眼眶的样子。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温屿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他是温家的长子,是家族企业的接班人,从小就被教育要理性、克制、顾全大局。
但周砚白是他二十多年的兄弟,看着他难过成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温阮,已经选了。
温阮选的那个人,正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
许鑫蓁在看周诣涛发来的消息。
周诣涛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猪在偷笑。

『好好在岳父岳母面前表现。』
他回了一个“嗯”,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二十分钟后。
车子开进车库,温阮刚推开车门,就听到屋里传来苏静婉的声音。

“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煲好。”
苏静婉站在玄关,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汤勺。
汤勺上还沾着一点汤渍,她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她看到许鑫蓁从副驾驶下来,笑着招呼。

“鑫蓁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阿姨。”
许鑫蓁喊得自然,但耳朵尖还是红了一下。
不管来过多少次,被温阮的妈妈用这种“自家孩子”的语气招呼,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温启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放下老花镜,站起来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先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在许鑫蓁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小子有没有瘦、气色好不好。
看到许鑫蓁精神不错,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餐厅走。
温阮换了拖鞋,跟着苏静婉进厨房帮忙端菜。
许鑫蓁很自觉地跟过去,被苏静婉拦住了。

“你坐着就行,让阮阮来。”

“没事阿姨,我帮——”

“不用不用。”
苏静婉笑着把他推回餐厅。

“你是客人。”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客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长辈面前,该客气的时候要客气。
温阮从厨房端了一盘白灼虾出来,路过许鑫蓁身边的时候,小声说。
“坐着吧,别添乱。”

许鑫蓁乖乖坐下了。
菜上齐了。
苏静婉做了一桌子菜,大部分是闽南口味——沙茶牛肉、清蒸鲈鱼、姜母鸭、海蛎煎,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每道菜都仔细检查过配料,确认没有鸡蛋或含蛋的成分。

“鑫蓁,尝尝这个姜母鸭。”
苏静婉给他夹了一块,姜母鸭的皮是焦糖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我用了米酒代替料酒,应该没问题。”
许鑫蓁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谢谢阿姨。”
温启明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夹菜、吃饭,偶尔问许鑫蓁几句训练的事、比赛的事。
许鑫蓁一一回答,态度认真,不像在外面跟人聊天时那样满嘴跑火车。
温阮注意到,温启明问的都是些很“父亲”的问题——“队里氛围怎么样”“教练对你要求高不高”“最近手伤有没有复发”。
没有一句是直接问“你对我女儿好不好”的,但每一句都像之前见面那样,在侧面验证:这个人有没有责任感,能不能扛事,值不值得托付。
温阮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起。
她爸这套“面试”流程,她太熟了。

“鑫蓁。”
温启明夹了一块鱼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这个行业,职业生涯大概到多少岁?”

“看位置和状态。”
许鑫蓁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中单的话,二十五六算老将了,但也有打到三十的。”

“主要看反应速度和手部状态。”

“那你退役之后有什么打算?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想法吗?”
许鑫蓁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被温阮的爸爸当面问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很稳。

“对。”

“退役之后可能会做教练,或者解说,或者跟电竞相关的创业。”

“我不想离开这个行业,但也不想靠家里。”
温启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看许鑫蓁的眼神,明显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柔和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化开的,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缝,一开始很细,然后越来越宽。
饭吃到一半,温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起身走到客厅接电话。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绷着。

“嗯……对……我知道……你冷静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温阮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屿的背影,觉得他今天的情绪确实不太对。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温屿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人,今天却像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开,也放不下。
温屿挂了电话回来,脸色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没解释是谁打的,重新坐下吃饭,但明显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夹东西,又放下了。

“公司的事?”

“嗯,一点小事。”
温屿夹了一块鱼肉。

“没事。”
温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苏静婉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在温阮旁边坐下,顺手给许鑫蓁递了一块哈密瓜。
哈密瓜切成了月牙形,橙色的果肉上还挂着水珠。

“怀瑾今天没来。”

“她那边有点事,让我跟你们说一声。”
温阮点了点头。
“姐怎么了?”


“她那个并购案出了点问题,客户临时改了条款,她这周都在加班。”
苏静婉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昨晚跟我视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温启明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她那个案子不是快收尾了?”

“收尾阶段最容易出幺蛾子。”
苏静婉叹了口气。

“她说下周末一定回来,让鑫蓁别介意。”
许鑫蓁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姐姐工作要紧。”
温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姐姐”这两个字,他说得倒是顺口。
苏静婉也笑了。

“怀瑾上次还说,想跟你们一起打游戏。”

“她说她之前也玩过,现在完全跟不上版本了。”

“随时可以。”

“姐姐想玩的话,我跟阮阮带她。”
温阮轻轻踢了他一脚。
“谁让你帮我做决定了?”


“那你不带?”
“……带。”

苏静婉看着两个人拌嘴,笑着摇了摇头。
温启明重新拿起筷子,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三个孩子,怀瑾在上海拼事业,阮阮在广州陪男朋友,屿儿在身边接班——虽然不能经常凑齐,但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奔头。
做父母的,不就盼着这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