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我出国了,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见她,她都在长大。”
周砚白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一圈,一圈,又一圈。

“从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到扎马尾的中学生,再到……”
他顿了顿。
那一下停顿很长,长到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

“再到后来,我不确定她还需要我这个砚白哥哥了。”
温屿给自己倒了杯酒,推了推周砚白的杯子,示意他慢点喝。

“所以你这次回来,”
温屿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重量。

“是抱着什么想法?”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爵士乐换了两首曲子,久到隔壁卡座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像在画一张永远画不完的地图。

“我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像生了锈的铰链。

“可能就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还记不记得我,看看……”
他没说下去。
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看你有没有机会?”
温屿替他说完。
周砚白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没有否认。

“屿哥,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娃娃亲的事吧?”

“知道。”

“我妈跟我提过。”

“但我跟你说实话,那都是大人们嘴上说的,从来没当真过。”

“可我妈当真了。”
周砚白的声音沉下去,沉到胸腔里,沉到胃里,沉到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地方。

“在美国的时候,她每次跟我视频都要提一句‘你和阮阮现在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阮阮’。”

“她说得多了,我也就……”

“也就当真了?”
周砚白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冲下去,烧成一条线,从胸口一直烧到胃里。
温屿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那道皱在眉心,浅浅的,像刀刻的。

“砚白,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阮阮现在有男朋友,感情很好,你最好——”

“我知道。”
周砚白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
那急促不是生气,是——像一个人被戳到了最疼的地方,本能地想要挡一下。

“我知道她有男朋友,我知道感情很好,我知道我不该再想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温屿。”
周砚白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不是哭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烧,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视线模糊。
温屿愣住了。
他认识周砚白二十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周砚白是那种永远体面、永远从容的人。
读书时成绩优异,工作时能力出众,待人接物温润有礼,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他说话从来不大声,笑从来不放肆,难过从来不给别人看。
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外面是漂亮的包装纸,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那层包装纸裂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吗?”
周砚白的声音有些哑。
温屿没说话。

“我身边不是没有女生。”
周砚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哥大也好,华尔街也好,认识的、介绍的,都不少。”

“长得好看的、聪明的、家世好的,什么类型的都有。”
他停了一下。

“但每次有人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永远是小时候那个扎着两个辫子、追着我喊‘砚白哥哥’的小女孩。”
温屿倒酒的手顿住了。
酒瓶悬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倒进了杯子里,溢出来了,他也没注意到。

“我试过。”
周砚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试过跟别人在一起,试着忘掉她。”

“但每次看到有人扎马尾,每次听到有人叫‘砚白哥’,每次吃到桂花乌龙味的东西,我就想起她。”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

“屿哥,我不是放不下,我是根本没办法放。”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爵士乐又换了一首,久到隔壁卡座的客人走了,新的客人来了,又走了。
久到那盏落地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橘色,像快要落下去的夕阳。
温屿放下酒瓶,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

“砚白。”

“这些话你跟我说可以,但别跟阮阮说。”

“我知道。”

“她不是不领你的情,而是她没办法回应你。”

“她有她的人生,有她爱的人。”

“你这份感情,对她来说是负担。”

“我知道。”

“你如果真的放不下,就给自己一点时间。”

“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周砚白苦笑了一声。

“你信吗?”
温屿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笃定到犹豫,从犹豫到无奈,从无奈到承认。

“不信。”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门口的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招牌是老木头的,晃起来没有声音,但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酒,温屿摆了摆手。

“砚白,我跟你说件事,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

“阮阮那个男朋友,我和他见面之前就调查过。”
周砚白抬起头看他。

“九尾许鑫蓁,打王者荣耀的。”
温屿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们家做生意的,规模还可以,但他十四岁就出来打职业了,没靠家里。”

“到现在为止,住的房子是租的,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周砚白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一开始也不看好。”

“一是觉得电竞这个行业太年轻,不稳定;二是觉得他年纪小,不够成熟。”

“但后来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人的韧劲和心气,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停了一下。

“对阮阮也是,从19年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我妹跟他在一起之后,比以前开心多了。”
温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周砚白的眼睛。

“砚白,我不是要拿你跟他比。”

“我只是想告诉你,阮阮选的那个人,不差。”

“我们家里也都很满意。”
周砚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屿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眼眶泛红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嗯。”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我相信他对阮阮好,我相信阮阮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嗯。”

“但是。”
周砚白的声音微微发颤。那颤抖很轻,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不代表我就得开心。”
温屿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接受她选了别人。”
周砚白的眼眶又红了,那红色比刚才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灭。

“我可以祝她幸福,我可以不打扰她,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一个秘密。

“但我不能假装我不难过。”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砚白!”
温屿喊了一声。
周砚白没回头。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
风很大,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星星很少,散在夜空里,不亮,但一直在。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像风中的树叶,像水面上的涟漪,像一个人在努力压住什么,但压不住。
温屿在卡座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追出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周砚白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待着。
他拿起手机,看到温阮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哥,下周末我和鑫蓁回厦门,爸妈说一起吃个饭。』

温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起周砚白刚才说“但我不能假装我不难过”时,声音里的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像镜子上的纹路,你看着它,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烧成一片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