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风铃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拿起手机,点开和许鑫蓁的聊天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条。
『气死我了😤』

一分钟后。
许鑫蓁的头像跳出来。

『???』

『谁气你了?』

『位置发我,我现在过去。』

『👊👊👊』

『在书店吗?』
温阮看着那三个拳头,嘴角翘起来。
那三个拳头排成一排,她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归解决,生气归生气。』

『谁?』
『我堂哥。』


『……那个之前倒闭公司的?』
『对,他想让我帮他安排个工作,要当副总。』


『?????????』

『他是不是昨晚做梦还没醒?』

『等等,你没答应吧?』
『你看我像傻子吗?』


『不像。』

『但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什么都好好好行行行,才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找你。』
『我怼回去了。』


『??????』

『你?怼人?』

『录视频了吗?我要珍藏。』
『……』

『你是不是欠揍?』

许鑫蓁没回了。
过了几秒,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配文“我错了”。
温阮看着那只猫,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气死我了”到“我错了”。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江月从二楼探下头。

“阮阮,没事吧?”
“没事。”

温阮抬头,笑了笑。
“来,继续整理书。”

——
当天晚上,许鑫蓁拎着菜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温阮正窝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他站在玄关,两只手拎满了袋子,手指被勒得发红。
袋子里有鱼,有酸菜,有辣椒,还有一盒草莓。
“你买这么多干嘛?”

温阮放下书走过去。

“给你补补。”
他换了鞋,拎着袋子往厨房走。

“吵架伤元气。”
“我又没打架。”


“吵架也是体力活。”
他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鱼是处理好的,片成了薄片,码在冰上。
酸菜是坛装的,写着“老坛酸菜”。
辣椒有红的,有绿的,还有一小包干辣椒。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很整齐。
温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围裙。
“你怎么这么积极?”

他背对着她切鱼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鱼片切得很薄,透光。

“因为你平时都太好说话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砧板的方向传过来

“能让你生气的事,肯定很过分。”
温阮愣了一下。
他还在切鱼片,刀起刀落,很稳。
但他切完最后一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认真。
然后他迅速转回去,把鱼片放进碗里,加料酒、盐、淀粉,用手抓匀。

“而且,”
他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低了一点。

“你平时老帮别人,难得有人帮你出头的时候,我得在。”
温阮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在碗里抓鱼片,动作很快,但很轻。
他背对着她,耳朵是红的。
她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很宽,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耳朵一样长,系得很好。
“所以你现在是在帮我出头?”


“那当然。”
他把鱼片放下,转身看着她,声音突然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调。

“以后你堂哥再找你,你就说,‘我男朋友说了,再烦我就让他来跟你单挑’。”
“单挑什么?”


“单挑游戏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牙齿。

“输了就闭嘴。”
温阮摇头叹气。
“你觉得我堂哥会打游戏吗?”


“那我更稳赢了。”
他转回去,点火,倒油,把酸菜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酸菜的香味立刻飘满了厨房。

“让他知道什么叫职业选手的实力。”
温阮笑着,没说话。
她看着他炒酸菜,看着他加水,看着水烧开,看着他把鱼片一片一片滑进去。
鱼片在汤里翻滚,变白,卷曲。
他撒上干辣椒和蒜末,淋了一勺热油,刺啦——辣椒的香味炸开来。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铲子停了一下。

“你怼他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
温阮想了想。
她想起温明远说“嫁出去的女儿”,想起他说“温家的产业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复述了一遍。从“公司不是我们家开的”到“这个账你得算清楚”,每一句都说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许鑫蓁听完,手里铲子停了。
他转过头看她。
那表情,很复杂。
有心疼,有骄傲,有一点“原来你也会发火”的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炒菜。
铲子在锅里翻了几下,把鱼片盛出来,倒进大碗里。
汤是金黄色的,鱼片是白的,辣椒是红的,葱花是绿的。
他把碗端到桌上,解了围裙,挂回厨房门后。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就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嗯?”


“就是你那种,明明很温柔,但说的话让人没法反驳的那种厉害。”
他看着她,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跟你在一起久了,我都不敢随便怼你了,怕被你反杀。”
温阮笑了。
“你现在不是还在怼吗?”


“那不一样。”
他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

“我这是爱的互动。”
“你还知道‘爱’这个字怎么写?”

许鑫蓁的表情僵住了。

“温阮你是不是皮痒了?”
“许鑫蓁你是不是想睡客厅?”

他看着她的表情,判断了一下局势。
那表情很平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他判断了大概零点三秒。

“我错了。”
那两个字说得很干脆,很响亮,像一个职业选手在被单杀之后立刻承认“我的”。
温阮没忍住,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他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但嘴角也翘着。

“你笑什么!”
“笑你。”

她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
“认错认得也太快了。”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把她拉到餐桌前,按在椅子上。

“吃饭。”

“尝尝你男朋友的酸菜鱼。”
温阮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
鱼肉很嫩,酸菜的味道浸进去了,辣度刚刚好。
她嚼了嚼,咽下去。
他坐在对面,盯着她。

“好吃吗?”
“嗯。”


“比你堂哥好吃吧?”
温阮呛了一下。
“许鑫蓁,我堂哥不是用来吃的。”


“那他有什么用?”
温阮看着他。
他一本正经地等着答案,筷子举在半空,鱼片悬在上面。
她忽然想起今天温明远说的那些话——“嫁出去的女儿”、“别人家的人”。
她看着对面这个举着鱼片的、耳朵红红的、正在等她回答的人,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低头又夹了一片鱼。
“他没用。”

“你有用。”

许鑫蓁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老高。
他低下头扒饭,不让她看见。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很均匀。
温阮看着那对耳朵,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许鑫蓁洗碗。
温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洗得很认真,碗冲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洗完之后擦手,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

“看什么?”
“看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他。

“阮阮。”
“嗯?”


“以后你堂哥再来,你给我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

“不跟他吵架,不打他,就坐你旁边。”
“坐我旁边干嘛?”


“让他知道,”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不是一个人。”
温阮没说话。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湿的,凉凉的。
她的手是干的,暖暖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也是。
窗外的厦门夜色很深,书店的灯已经关了,多肉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风铃没有响,今晚没有风。
但她的心,被风吹了一下。很轻,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