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明远被噎住了。
他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站起来,在书店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
走了三四个来回,又坐回去,换了一副笑脸。
那个笑变得很快,像换了一张面具。

“阮阮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也知道,你哥我这些年不容易。”

“你大伯就我一个儿子,我得做出点成绩来给他长脸啊。”

“你在家里说话有分量,叔叔婶婶都听你的,温屿那小子也最疼你。”

“你就帮堂哥说句话,行不行?”
温阮挑眉。
“我说话有分量?”


“那可不!”
温明远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趴到桌子上。

“家里谁不知道啊?叔叔最宠你,你说什么他都听。”

“温屿那个冷面阎王,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你,你说东他不敢往西。”

“还有你姐怀瑾,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也最疼你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加一个重磅的结尾。

“阮阮啊,你在温家,那就是小公主一样的存在啊!”
温阮放下水杯。
杯子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明远哥,你说得对,我爸确实宠我,我哥我姐也疼我。”

温明远的眼睛又亮了。
那点亮光刚刚冒出来,还没烧起来,就被温阮下一句话浇灭了。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开这个口。”

温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还在,但已经不会动了,像一张照片。
“我爸宠我,是因为他把我当女儿,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有多对。”

“我哥听我的,是因为他把我当妹妹,不是因为我的意见有多高明。”

“我姐帮我,是因为她把我当妹妹护着,不是因为我值得她帮。”

温阮看着温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急不缓。
“这些都是家人对我的爱,不是我可以拿去跟别人做交易的资本。”

温明远的脸色变了。

“阮阮,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做交易’?”

“我这是请你帮忙,又不是——”
“那你告诉我。”

温阮歪了一下头。
“如果我帮你说了,我爸碍于我的面子,给了你一个副总的位置。”

“你觉得公司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温明远一愣。
那一下愣得很彻底,嘴巴微张,眼睛定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们会说,温氏集团果然是家族企业,任人唯亲。”

“他们会说,温启明嘴上说着‘唯贤是用’,到头来还不是把重要位置给了自己侄子。”

“他们会说,温屿辛辛苦苦干了三年才爬上来的位置,他堂哥动动嘴皮子就拿到了。”

温阮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明远哥,你觉得,这些闲话,是对我爸好,还是对我哥好?”

温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怎么就管不了?你爸是董事长,你一句话的事——”
“我爸是董事长。”

温阮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公司不是我们家开的。”

“那是几百个员工吃饭的地方,是要对得起客户和合作伙伴的地方。”

“我爸白手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觉得他会因为‘亲戚’两个字,就把一个副总监的位置随便送人吗?”

温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能力不行?”
温阮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温柔,通透,但莫名地让人心虚。
像一束光照进来,把角落里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温明远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温阮,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仗着叔叔宠你吗?”

“我告诉你,你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温家的产业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你有关系吗?”

温阮站起来。
她比温明远矮了大半个头,但那一下站起来,温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但他确实退了。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得太明白。”

“但既然你提到了,那我就直说。”

她走出柜台,站在他面前。
“我爸和我妈,是白手起家。”

“当年我爸辞了公职下海,从摆地摊开始,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熬了五年才有了第一间小门面。”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我大伯,也就是你爸,当时当公务员,觉得做生意丢人,从来没帮过一把。”

“我哥,海外名校毕业,回来照样从基层跑业务开始,第一年被客户骂哭过三次,晒得跟煤球一样,赚的还没你一个月零花钱多。”

“我姐温怀瑾,自己考的律师执照,现在在上海的律所,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她看着温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大学毕业后,你爸给你开了一家公司,你没干好,倒闭了。”

“后来又给你找了两份工作,你都嫌累不干了。”

“再后来你就一直在家待着,等着家里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这些,我们家所有人都知道。”

“但我们从来没人说过你什么,因为那是你爸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但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要我去跟我爸说,给你安排一个副总的位置。”

“你觉得,凭什么?”

温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红色是怒的,白色是羞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那盒茶叶,攥得指节发白。
“温家的产业,是‘我们家’的产业。”

温阮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不是‘咱们家’的产业。”

“这个账,你得算清楚。”

空气安静了整整十秒。
那十秒里,书店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旁边看书的顾客已经走了,整个一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明远脸色铁青。
他抓起桌上的茶叶,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比来的时候急了很多。
走到门口时,他猛地回头。

“温阮,你等着!我让你大伯找你爸说去!”
温阮微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15度,眼睛弯弯的,温柔无害。
“好呀,你让他去说。”

“但我爸要是同意了,我把这个书店送给你。”

温明远摔门而去。
门被他摔得很响,风铃被震得叮叮当当晃了好几下。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人行道,西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那盒金色的茶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