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的恐龙拖鞋看了一会儿。
那双拖鞋是上个月逛超市时买的，她一眼就看中了，他当时说“你都多大了还穿这个”，她说“我乐意”。
现在这双“我乐意”的拖鞋正被他揣在肚子底下，暖烘烘的。2
wdf？拖鞋放衣服里面吗？
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在想，像你们这种家庭的女孩子，不应该都是那种……开着跑车、到处玩的那种吗？”
“就那种，小红书上一堆奢侈品开箱、三天两头飞巴黎喂鸽子、朋友圈全是米其林三星的。”
温阮翻了一页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捏完他脸之后。
“然后呢？”
“然后你就天天窝在书店里，看什么《存在与虚无》，还十点半就睡觉。”
他说“十点半就睡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好像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都不觉得无聊吗？”
温阮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我应该几点睡？”
“至少——”
许鑫蓁卡了一下，想了想。
“至少十二点吧？”
“为什么？”
“因为年轻人都十二点睡！”
“你不是说我应该当大小姐吗？”
温阮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
“大小姐更不应该熬夜吧？对皮肤不好。”
许鑫蓁被噎住了。
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而且，”
温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要是天天出去玩，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袜子？谁哄你？”
许鑫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又被她说服了。
但他不甘心。
他坐起来，盘着腿，把她的脚从肚子底下挪到腿上，表情严肃得像在跟教练讨论BP。
“我不是说你应该出去玩，我是说，你明明可以，但你不。”
“你就不好奇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温阮想了想。
“我过过啊。”
许鑫蓁愣了一下。
“……啊？”
“你以为我没飞过巴黎喂鸽子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十五岁之前就喂过了。”
“鸽子还拉了我一身。”
许鑫蓁的表情开始变化。
“米其林三星也吃过，吃了三个小时，没吃饱。”
她继续数。
“奢侈品开箱，你自己去看，我衣柜里现在还放着好几个没拆的包，我妈送来的，我连看都懒得看。”
许鑫蓁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他看着她。
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脚搁在他腿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呢？”
她看着他。
“你觉得我错过什么了吗？”
许鑫蓁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以为的“大小姐的生活”，温阮早就过过了。
她不是没有选择权，她是已经走完了那条路，然后发现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别人是没能力爬到山顶，结果人家是从山顶下来的，觉得那儿风太大，不如半山腰舒服。
“……那你为什么选开书店？”
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因为我喜欢看书啊。”
温阮理所当然地说。
“而且——”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如果我没开书店，你当初在哪儿躲清净？”
“我也不会住在原来那个小区，你那个‘这水长得跟我那瓶一模一样’的搭讪套路，在别的地方能成功吗？”
许鑫蓁的脸瞬间涨红。
红从脸颊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朵，到脖子。
“那不是搭讪！那真的是拿错了！”
“嗯，拿错了，然后顺便加了微信，顺便天天来蹭空调，顺便给我做饭。”
温阮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的，不紧不慢。
“许鑫蓁，你这个‘顺便’用得挺好啊。”
“我——你——”
许鑫蓁语无伦次了，手在空中乱挥。
“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
“我就是觉得，你离谱就离谱在——”
他伸手指着她，一脸认真。
“你明明可以当那种让所有人羡慕的、张扬的、大小姐，你偏偏要窝在一个小书店里，看什么《存在与虚无》，还十点半就睡觉。”
“然后你还——你还——”
他卡壳了，手在半空比划了半天。
温阮替他说完了。
“还找了个打电竞的男朋友，天天给他洗袜子？”
“……你能不能别提袜子。”
温阮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放下书，把脚从他腿上抽出来，盘腿坐好，认真地看着他。
“许鑫蓁，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种生活，飞巴黎、吃米其林、买奢侈品，那种生活确实很精彩。”
“但那种精彩是给别人看的。”
“你要拍照、要发朋友圈、要让人点赞，你才会觉得‘嗯，今天过得不错’。”
她顿了顿。
“但我现在的生活，开书店、养多肉、给你做饭、等你回家，这种精彩是我自己的。”
“不需要给别人看，我自己觉得好就行。”
许鑫蓁愣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句话落在他心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而且，”
温阮补充道。
“你觉得我十点半睡觉很离谱，但你知不知道，我十点半睡觉是因为第二天早上要早起去书店进货？你以为书店里的书是自己长脚走进来的？”
“……我知道。”
许鑫蓁小声说。
“你知道还说我？”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温阮歪着头看他。
“什么叫更好的生活？”
“就是——更配得上你的生活。”
“配得上我？”
温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鑫蓁，你觉得我现在的生活配不上我？”
许鑫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家里那么有钱，你长得又好看，你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什么？完全可以去找一个更有钱的人？完全可以去过那种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生活？”
温阮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许鑫蓁，你是不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委屈我了？”
许鑫蓁不说话了。
他确实这么想过。
温阮家的房子——那种独栋老宅，光花园就比他整个出租屋大。
他见过她妈妈拎的包——一个包够他打半年比赛。
他见过她朋友圈里那些朋友——不是读藤校的就是继承家业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小说里才有的设定。
而他呢？一个打游戏的。
虽然打得还不错，但说到底，就是个打游戏的。
他有时候会想，温阮跟他在一起，是不是降级消费了——从米其林三星降级到他做的可乐鸡翅，从巴黎飞鸽子降级到阳台养多肉，从爱马仕限量款降级到穿他的旧队服当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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