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许鑫蓁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茶几边缘,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皱眉,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阮蹲在茶几旁边,正给多肉换盆。
她穿着他的旧队服,当睡衣穿,那件黑色的队服宽宽大大的,袖子挽了两道,下摆盖到大腿。
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脚上踩着一双毛绒绒的恐龙拖鞋,绿色的,鞋头是张着嘴的小恐龙,她每次走动的时候,那两张嘴就一张一合的。
她正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往花盆里填土,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嘴里还念叨着。
“这棵根有点烂了,是不是你上次浇水浇多了。”

许鑫蓁没听见。
他正盯着手机屏幕,表情越来越复杂。
手机里是一条抖音。
某富家千金开着粉色保时捷,穿着亮片吊带裙在夜店卡座上摇骰盅,配文写着:“这才是名媛该有的样子。”
评论区全是“姐姐好飒”“这才是人间富贵花”“下辈子我也要当富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给多肉做手术的温阮。
又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了一眼温阮。
她正用手指把土拨开,露出多肉的根须,皱着眉检查烂根的情况。
那件旧队服的袖口沾了一点土,她也没注意。
许鑫蓁沉默了三秒。

“阮阮。”
“嗯?”

她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土里拨弄着。

“你真的是富二代吗?”
温阮把小铲子插进土里,抬头看他。
她的脸上有一点土,蹭在颧骨的位置,她自己不知道。
那副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但又不太值得笑的问题。
“怎么了,你要查我户口?”

许鑫蓁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屏幕朝向她。
手机在茶几上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扶住,又推到她面前。

“你看,人家富家千金都是这样的,开跑车、蹦迪、买包、发朋友圈九宫格配‘今天也是精致的一天’。”
他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痛心疾首。

“你呢?你蹲在那儿给一盆多肉做手术,穿得像个——像个——”
他卡壳了。
手在半空比划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她的旧队服、恐龙拖鞋、手上的土、脸上的土、散落的碎发、皱巴巴的袖子。
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词,每一个都被他否定了。
不能说。说了会死。
温阮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那潭水底下,有一点点笑意,还有一点点“你倒是说啊”的挑衅。
“像个什么?”

许鑫蓁的求生本能让他嘴边的“捡破烂的”硬生生拐了个弯。

“像个……很有爱心的人。”
温阮挑了挑眉。
那眉毛挑得很轻,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想说的是‘捡破烂的’吧?”


“没有!”
许鑫蓁的声音高了八度,在客厅里回荡。
他的身体也坐直了,手在胸前乱挥,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说你是捡破烂的!你是——你是——”
他疯狂转动大脑。多肉。她在给多肉做手术。手术。医生。对。

“你是……多肉医生!对!多肉医生!很高级的职业!比普通医生还高级!”

“因为普通医生只看人,你连植物都看!”
温阮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许鑫蓁的表情从心虚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心虚。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填土。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她的声音从花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要不我现在去开家里的玛莎拉蒂绕小区转一圈,回来再给你表演个开香槟?”

许鑫蓁被噎住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嘟囔着,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她。
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能看见她手上的土,能看见那盆刚换好土的多肉。

“我就是觉得,你家那么有钱,你怎么一点都不……嚣张呢?”
温阮把小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从她手指间落下来,碎碎的,细细的。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嚣张?”

“开着跑车去你的训练基地门口炸街,然后拎着爱马仕冲进训练室说‘许鑫蓁,走,姐带你去买岛’?”

许鑫蓁噎了一下。

“……你买得起岛?”
“买不起,但这么说比较有气势。”


“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温阮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沙发很矮,她站着,他趴着。
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她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脸颊软软的,被扯成一个奇怪的表情。
“我要是真嚣张,你早就被我绑在玛莎拉蒂车顶上去环岛路了,还在这儿跟我讨论多肉的问题?”


“唔唔唔放开我——!”
她松开手。
许鑫蓁揉了揉被捏红的脸,一脸幽怨。
他的脸被捏红了,耳朵也是红的,分不清是捏红的还是别的什么红的。

“你这不也挺嚣张的吗……”
他小声嘟囔。
温阮坐到沙发另一端,把脚伸到他腿上。
那双恐龙拖鞋的嘴一张一合的,正好对着他的肚子。
“冷。”

许鑫蓁下意识把她的脚往自己肚子底下塞了塞,用衣服下摆盖住。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但嘴上却不饶人。

“你就不能自己去穿个袜子?”
“你不是嫌我不够嚣张吗?”

温阮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慢悠悠的。
“我现在就很嚣张,使唤你。”


“……”
他觉得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埋得很深,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