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2月26日。
许鑫蓁到广州的第四天。
日历翻到了二月下旬,但春天没有来。
广州和厦门像是约好了一起变天,湿冷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钻进窗户缝,钻进衣领,钻进骨头里。
温阮感冒了。
厦门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书店的暖气坏了,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联系维修师傅,对方说零件要等两天才能到。
她就裹着毯子坐在收银台后面,腿上盖着那条奶白色的小毯子,手指冻得发僵,还在盘点库存。
喉咙开始痛的时候,她没在意,喝了两包板蓝根,继续工作。
两天后,喉咙从痛变成哑,鼻子堵住了,头开始发沉。量体温的时候,她看着温度计上那根银色的线一点一点往上爬,停在38.5的位置。
她把温度计塞回抽屉,吃了两片退烧药,继续整理书单。
她没有告诉许鑫蓁。
他有训练赛,春季赛快到了,教练每天盯着复盘,队友们都在加练。
她不想让他分心。
这天晚上,视频照常接通。
许鑫蓁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背景是熟悉的电脑屏幕和队服外套。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一撮一撮地搭在额前。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

温阮清了清嗓子。
“可能晚上风大,有点干。”

许鑫蓁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颊,又移到她的嘴唇。
她知道自己脸色不好,出门前照过镜子,白得像纸。

“你脸色也不好。”
“灯光问题。”


“你鼻音很重。”
温阮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有点感冒,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许鑫蓁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她脸上量了好几个来回。
那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虚。
温阮移开视线,假装去拿水杯。

“量体温了吗?”
“量了。”

她喝了一口水,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37度,正常。”

许鑫蓁没有追问,但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温阮以为他信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他开口了。

“温阮。”
他叫她全名。
那两个字很轻,但温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用这种语气叫她全名的时候,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生气,是——他已经知道了。
“……嗯?”


“说实话。”
温阮抿了抿唇。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沟。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但我想听你自己说”的亮。
“38度7。”

她小声说,像做错事的小孩。
“但已经吃过药了,真的。”

他的脸色沉下来。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阴沉,是那种——闷。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推不开,也咽不下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马上要春季赛了,得好好训练……”


“比赛比你重要?”
他打断她。
声音有点急,急得连尾音都变了调。
那不是质问,是心疼。
是那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的心疼。

“温阮,你知不知道发烧很危险?万一烧成肺炎怎么办?”
他难得这么严肃。
温阮愣住了,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的耳朵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声音缓了下来。

“药吃了什么?”
“退烧药和感冒药。”


“去医院了吗?”
“没去,不想排队……”


“胡闹。”
那两个字很短,但很重。
他挂了视频。
温阮看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几个字,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生气了。
她知道他生气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手机就震了。
许鑫蓁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滴滴打车的订单截图,备注栏写着:“去第一医院,麻烦师傅开稳一点。”
第二条是医院地址,复制粘贴的,后面跟了一行字。

『司机还有三分钟到,你在门口等。』
第三条只有三个字:

『乖,听话。』
温阮盯着那两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感冒的酸,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裹上大衣,走到门口。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路灯下面,等车来。
手机又震了。
是许鑫蓁的消息:

『到了跟我说。』
她打字。
『好。』

她没有看到的是,许鑫蓁挂了她的视频之后,一秒都没停。
他退出和她的对话框,翻开通讯录,找到“妈”,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叶淑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蓁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训练不累啊?”

“妈。”
许鑫蓁没接她的话,声音有点急。

“温阮发烧了。”
叶淑兰的笑声停了。

“多少度?”

“38度7。”

“她一个人在家,不肯去医院。”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就来不及。

“我叫了车,三分钟到。”

“你能不能去趟医院?我在广州走不开。”

“哪个医院?地址发我。”
叶淑兰二话不说,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我现在过去。”
许鑫蓁把医院地址发过去。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妈。”

“在穿鞋了。”

“她晚上没吃东西,你帮她带点粥。”

“知道了。”

“她怕打针,你——”

“许鑫蓁。”
叶淑兰打断他。

“你妈我照顾病人比你多,你信不信?”
许鑫蓁闭嘴了。

“行了。”
叶淑兰的声音软下来。

“我马上到,你安心训练。”
电话挂了。
许鑫蓁握着手机,在训练室里站了几秒,然后重新点开和温阮的对话框。
他按下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屏幕里,温阮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还是白的,大衣裹得紧紧的。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心虚。

“车叫好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软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司机马上到。”
“嗯。”


“我妈会去医院陪你。”
他顿了顿。

“别怕。”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怕。”


“你怕。”

“你每次打针都皱眉头。”
温阮没说话。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也别让叔叔阿姨跟着着急了。”
他继续说。

“我妈去了就行,她照顾人很厉害的。”
温阮鼻子一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下次就早点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比赛也不行。”

“记住了吗?”
温阮眼眶红了。
“嗯。”

车到了。
她弯腰坐进去,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上车了”,然后把镜头对着车窗外的路灯。
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黄的,暖暖的。
许鑫蓁没有说话。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车里的广播声,听着司机打转向灯的声音。
他没有挂电话。
叶淑兰到医院的时候,温阮刚挂完号,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看见叶淑兰从门口走进来,穿着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快步走过来,弯腰看着温阮的脸。

“漂亮脸蛋怎么这么白?”
叶淑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来。

“烧成这样还硬撑?”
温阮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感冒。
叶淑兰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碗。
粥还是热的,皮蛋瘦肉的,盖子一揭开,香味就飘出来了。

“蓁蓁说你晚上没吃东西。”
她把粥递到温阮手里。

“先喝点垫垫,等会儿好吃药。”
温阮捧着碗,碗很烫,暖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刚好。

“好吃吗?”
“嗯。”


“好吃就多吃点。”
叶淑兰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嗔怪。

“你呀,跟他一样,生病了就知道硬撑。”
温阮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粥从喉咙滑下去,暖的。
护士出来叫号的时候,叶淑兰陪她走进去。
医生问诊,叶淑兰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充两句——“她昨天就说喉咙痛了”“没吃药,就喝了板蓝根”“晚上也没吃饭”。
温阮在旁边小声说。
“阿姨,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
叶淑兰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温阮闭嘴了。
医生开了点滴,护士过来扎针。
温阮伸出手臂,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眉头皱了一下。
叶淑兰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阮阮别看。”

“看我就行。”
温阮抬起头,看着叶淑兰。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攥了一下,但没出声。
叶淑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

“比蓁蓁强多了。”

“他小时候打针,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温阮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许鑫蓁在视频那头听见了。

“妈!”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说这个干嘛!”
叶淑兰拿起手机,对着镜头里的儿子说。

“怎么,不能说?”

“你——”

“行了行了,你好好训练,别操心。”
叶淑兰把手机还给温阮。

“阮阮有我呢。”
许鑫蓁闭嘴了。
但他的耳朵红了。
温阮靠在病床上,点滴一滴一滴地落。
叶淑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
皮削得薄薄的。
她削得很慢,很认真。

“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
叶淑兰低着头削苹果,声音很轻

“发烧了不说,硬撑着去上学。”

“回来烧到39度,脸都烧红了,还跟我说没事。”
温阮听着。
点滴在滴,一下,一下。

“后来我就跟他说,生病了要告诉妈妈。”
叶淑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他记住了。”

“但只记住了这一条。”

“自己生病了会说,别人生病了——”
她看了温阮一眼。

“就急得跟什么似的。”
温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
叶淑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说话。”

“又急又快,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