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息时间,许鑫蓁一个人去了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
凉得他手指发麻。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水是透明的,从他手指的缝隙里漏下去,落在白色的瓷盆里,溅起很小的水花,然后流走。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从发麻变成发烫。
那是冷水冲久了之后的反常热感,皮肤是红的,骨头是冷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在想温阮。
想她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
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些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被她删掉,又亮起来,又被她删掉。
想她说“我就是很烦”的时候,声音里的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像镜子上的纹路,你看着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门轴又响了,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因为推门的人动作很慢,犹豫着,像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脚步声很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然后停住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
化了精致的妆,底妆很服帖,腮红打在苹果肌上,嘴唇红红的,涂了唇釉,亮亮的,水润润的。
睫毛刷得很翘,一根一根的。
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无辜。
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但许鑫蓁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温阮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有人把那些视频和照片发给我了。”

“尾神。”
林薇薇叫他。
声音还是甜甜的,甜得像糖浆,黏黏的,稠稠的。但带着一点紧张。那点紧张藏在那层甜下面,像糖浆底下有一小块没化开的糖,硬硬的,硌牙。
许鑫蓁没说话。
他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
洗手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残余的水在往下流,咕噜咕噜的。
他转过身。
林薇薇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裙边。

“你今天是心情不好吗?”

“怎么不理我?”
许鑫蓁看着她。
他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
不是生气的那种冷——生气是有温度的,烧得人发烫,烫到手心出汗,烫到脸颊发红。
这是另一种冷。
是看清楚了一个人之后的那种冷。
你看清楚了,就不想再看了。
你看清楚了她的笑是假的,她的崇拜是假的,她的“不小心失误”是假的。
你看清楚了,她每一次“凑巧”坐到你旁边,每一次“刚好”遇到你,每一次“不小心”把照片发给温阮——都是算好的。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层面具裂了一道缝,从嘴角到眼角,很细,但许鑫蓁看见了。

“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层甜浆稀了,像掺了水,挂不住。
许鑫蓁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妈给她发视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压了一整个晚上的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
林薇薇的脸白了一度。
那一度白得很明显,从颧骨开始,往下蔓延,到鼻翼,到嘴角,到下巴。
像有人把她的血色一点一点抽走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他妈不知道?”
许鑫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拔高到在洗手间的瓷砖墙壁上撞来撞去,弹回来,又弹出去,嗡嗡的。
他的拳头攥起来了,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半圆的印。
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一个人拼命忍着自己不要动手的时候,肌肉自己发出的颤抖。

“你把聚餐的视频和照片发给她了。”

“还把那些截图也发过去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以为我是傻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雷是不响的,但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攥着拳头的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

“你追我,我不理你,那是我的事。”

“你去找她?你他妈去找她?谁给你的胆子?你算哪根葱?”
他的声音在洗手间里炸开,砸在瓷砖墙上,砸在镜子上,砸在水龙头上,又全部弹回来,裹着更重的分量,砸回林薇薇身上。
她的肩膀缩起来了,整个人往门框上贴,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你他妈凭什么?”
他吼出来了。
那一声吼从喉咙最深处冲出来,带着血丝,带着嘶哑,带着一个晚上没睡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火从眼睛里面烧出来。

“你凭什么让她不舒服?你凭什么去打扰她?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
碎成两半,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疼。
是那种他替不了她的疼。
是那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的疼。
林薇薇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嘴唇撞在一起,磕磕碰碰的。
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灰得像墙壁上的水泥。
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断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断口是毛的,白的,没有血。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的那种流,是吓的,是身体自己控制不住的。
许鑫蓁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
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拳头又收紧了一分。
骨节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像树枝被踩断。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诣涛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许鑫蓁的拳头移到林薇薇的脸,又从林薇薇的脸移回许鑫蓁的眼睛。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伸手,按住了许鑫蓁攥着拳头的那条手臂。
他的手不重,但很稳。
稳得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风吹不动。

“九尾。”
他叫他。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鑫蓁没动。
他的眼睛还盯着林薇薇,他的拳头还攥着,他的手臂还在抖。
周诣涛没有松手。
他的手就那样按着,不急,不催。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拉着另一个人的手,不往下看,只是拉着。
罗思源从周诣涛身后挤进来。
他看了一眼许鑫蓁的拳头,看了一眼林薇薇缩在门框上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周诣涛旁边,伸手按住了许鑫蓁的另一条手臂。他的手上还有游戏里留下的汗,湿湿的,热热的,但他按得很稳。

“九尾。”
罗思源叫他。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跟一个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不讲道理,只是叫他的名字。
徐必成也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周诣涛和罗思源身后,挡在许鑫蓁和林薇薇之间。
他的背对着林薇薇,脸对着许鑫蓁。
他挡在那里,像一堵墙。不厚,但够用。

“行了。”
杨涛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
他看了一眼许鑫蓁的眼睛,看了一眼他的拳头,看了一眼周诣涛和罗思源按在他手臂上的手,看了一眼徐必成挡在中间的背影。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门堵住了。
不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让许鑫蓁出去。
许鑫蓁站在那里。
他的拳头还攥着,手臂还在抖,眼睛还是红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撞着肋骨,撞着胸腔,撞着那层压住它的皮肉。
他的目光越过徐必成的肩膀,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缩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
许鑫蓁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
他的手臂不抖了。
从肩膀开始,到肘弯,到手腕,到那只松开的手。
像一根拧了太多个圈的钢丝,终于被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的,是“啪”的一声,弹回了原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稳。
周诣涛跟了上去。
罗思源看了徐必成一眼,徐必成点了点头。
罗思源也跟了上去。
杨涛还靠在门框上,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看了林薇薇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
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许鑫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在墙上。他站在窗边,推开窗户。
上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硬的,带着这座城市的味道——灰尘,尾气,远处不知道哪家夜宵摊子的油烟味。
他靠在窗台上,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
他打开和温阮的对话框,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今天上海风很大。』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我想你了。』
温阮秒回:
『风大就多穿点。』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嗯。』

『你那边呢?厦门冷吗?』
『还好。书店开了暖气。』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的表,很好看。』
温阮回了一个表情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