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断线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
他把手机贴回去,继续听。
然后温阮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叹气。
是那种“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的笑。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来,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许鑫蓁。”


“嗯。”
“你知道吗,你每次这样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

许鑫蓁的心软了一下。
那种软不是舒服的软,是疼的软。
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坑里是热的,软的,疼的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好像能摸到那个坑。

“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宝宝。”

“我回来让你骂。”

“骂多久都行。”
温阮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一点,是真的在笑。
“谁要骂你。”


“那你要什么?”
温阮想了想。
安静了几秒,许鑫蓁能听见她在那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树叶。
“你回来的时候,”

“带一束花。”


“什么花?”
“你猜。”

许鑫蓁想了想。

“满天星?”
“不对。”


“玫瑰?”
“不对。”


“那是什么?”
温阮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狡黠,像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阳光。
那种光不刺眼,是暖的,是软的,是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一束。
“等你猜到了再回来。”

许鑫蓁也笑了。

“行,”

“我猜。”

“猜不到就不回去了。”
“你敢。”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的安静。
像冬天的被窝,你钻进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世界都在外面,只有你们两个人。
许鑫蓁握着手机,没有挂。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他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绵长的,像潮水。
一下,一下,推上来,退下去。
他终于确定——她还在。
她还是他的。

“宝宝。”
“嗯?”


“等我回来。”
“好。”

电话挂了。
他听着那声“嘟”,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通话结束”。
时间显示:11分23秒。
他盯着那11分23秒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他没有躺回去。
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靠在上面。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光就暗下来了,暗得像月光,像她书店里那盏台灯。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一条。
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等他开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
然后他开始打字。
“温阮。”
他打了这两个字,停下来。
看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打过无数次,在微信里,在备忘录里,在脑子里。
每一次打出来都觉得好看。
温阮。温阮。温阮。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他继续打。
“对不起。”
他想了想,删掉。
“对不起”太轻了。
像往大海里扔一颗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又打:
“我知道你看了那些照片不舒服。我知道你看了那些评论不舒服。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还是不舒服。”
他停下来,读了一遍。
太长了。删掉。
又打:
“我不认识姜熙。她就是坐在我旁边。我连她微信都没加。”
删掉。
听起来像在甩锅。他不甩锅。这不是姜熙的事,不是照片的事,不是微博的事。
是他让她不舒服了。
是他让她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放下,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拿起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他自己的脸。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了一颗痘。
他看了一眼,觉得丑。
但他没有关掉。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找了一个角度,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半张脸上。他没有笑。
他不想笑。
他现在笑不出来。
他按下录制键。
红点开始闪。一秒,两秒。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张了张嘴。

“温阮。”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是我。”
他停下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录过这种东西。
他从来不需要录这种东西。
她就在那里,随时可以打电话,随时可以发消息,随时可以视频。
她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昨晚是第一次。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干,头发乱得像鸟窝。那个人看起来好笨,笨到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人开心。

“昨晚你没接电话。”

“我打了一次,你没接。”

“我没打第二次。”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不想打。”

“是不敢打。”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我怕你不想接。”

“怕你觉得烦。”

“怕你本来只是有点不舒服,我一打过去,你就更不舒服了。”

“但我又想打。”

“我一直想打。”

“我想打到你接为止。”

“我想跟你说——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评论是假的,那个什么‘般配’是假的。”

“只有我是真的。”

“只有我想你是真的。”

“只有我担心你是真的。”
他停下来。
屏幕里那个人眼睛红了。

“你说你知道。”

“你说你知道不是真的,你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是很烦。”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像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姜熙坐我旁边。”

“我应该早点跟你说,那个位置是空的,她过来问我能不能坐,我说没事。”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

“这样你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就不会……就不会一个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你回我两个字。”

“‘还好’。‘挺好’。‘知道’。”

“你说‘还好’的时候,是不是一点都不好?你说‘挺好’的时候,是不是一点都不好?你说‘知道’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肺里,深到胸口,深到那个被人攥住的地方。

“阮阮,你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闷闷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
是软的,是糯的,是——撒娇。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下撇,眼睛往上抬,看着镜头。
那个表情,他自己都没见过。
不是拽,不是酷,不是“许鑫蓁”。
是委屈。
是一个人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委屈。
像一只小狗,在雨里站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开了,它不扑上去,就站在门口,尾巴轻轻摇一下,再摇一下,然后歪着头看你。

“好不好嘛——”
他拖长了尾音,那个尾音往上翘,翘得高高的,像小时候要糖吃时的那种语气。
他的眉毛往下耷拉着,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淋湿了毛的小动物。

“你看我都这样了。”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像刚出炉的年糕。

“我好可怜的,真的。”

“你不在,我饭都吃不下。”

“你看我今天发的照片,红烧肉,油亮亮的,但我只吃了两口。”

“因为你在生气,你不开心,我就吃不下。”
他吸了一下鼻子。

“温阮。阮阮。宝贝。乖乖。”
他一个一个地叫她的名字。
每叫一个,声音就软一分。
“温阮”是软的,“阮阮”是更软的,“宝贝”是软到快要化掉的,乖乖更是软得不要不要的。

“你回我消息的时候多回几个字好不好?”

“算了,本来都是我的错,不应该要求你的。”

“你回一个字也行。回一个表情包也行。回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回也行。”

“但你要知道,我在等你。我一直等你。”
他把脸凑近镜头,近到屏幕里只剩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我亲你一下。”

“你别生气了。”
他对着镜头,亲了一下。
很轻。
嘴唇碰到屏幕的时候,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啵。”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糖掉进水里,沉到底,化开,甜味从水底往上冒,一个气泡,又一个气泡。
亲完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开。
他的嘴唇还贴着屏幕,停了一秒。
然后他退开一点点,看着镜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是不是很乖?”
他的声音还是软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讨好,一点“你快夸我”的期待。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

“你笑起来好看。”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最喜欢看你笑。”

“你不笑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不是我又让你不高兴了。”
他歪了一下头,换了一个方向。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有。我每天都在想你。”

“训练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

“睡觉的时候想得最厉害。因为睡着了能梦到你。”

“但昨晚没梦到。因为你没睡。你在看那些照片。你在烦。”

“你烦的时候,我也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头歪向一边,脸颊贴着枕头,眼睛往上看着镜头。
那个姿势,像一个小孩趴在床边,跟大人说“你再讲一个故事嘛”。

“你下次不要一个人烦了。”

“你跟我说,我哄你。”

“我不会哄人,但我可以学。”

“你教我怎么哄你,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我很聪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阳光穿过云层,只漏了一点点。

“你上次说,我吃醋的样子可爱。”

“那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但是不要生气了,生气会变老。”

“你老了我也喜欢,但现在还是不要生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我猜是雏菊。”

“我猜对了,你就不要生气了。”

“猜不对……猜不对我也买,买到猜对为止。”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笨笨的,像小朋友在幼儿园门口跟妈妈说再见。

“我等你回消息。等多久都等。”
他按下停止键。
录完了他没有看第二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心跳还是很快,但那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