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诣涛从旁边路过,看他那个样子,停下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许鑫蓁——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手机被他的手指箍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怎么了?”

“没什么。”
许鑫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周诣涛没走。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在意,就那样坐着,看着许鑫蓁。

“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许鑫蓁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那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就断了。
他想,如果路断了,那就自己铺一条。

“她好像不太高兴。”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周诣涛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许鑫蓁把聊天记录翻出来,递给周诣涛。
周诣涛接过来,一条一条地看,从“聚餐开心吗”看到“还好”。
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许鑫蓁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从来不问‘都有谁’。”

“她从来不回这么短的。”

“她从来不说‘随便问问’——她说什么都是认真的。”

“她也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后,不给我打过来。”
周诣涛把手机还给他,手指在机身边缘敲了两下,那是一种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觉得她怎么了?”
许鑫蓁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的拇指在边框上刮来刮去,刮得边缘都发烫了。

“我昨天说聚餐有林薇薇和姜熙。”

“她问‘艺人都有谁’,我说了。”

“然后她就不对劲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他打开微博,搜索自己的名字。
屏幕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长串结果。
最新的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九尾和姜熙聚餐同框,两人聊得好开心,这是什么神仙同框!”
配图是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姜熙笑着看他。
照片的色调调得很暖,加了柔光,像电影截图。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有人说“好配”,有人说“好养眼”。
他又往下翻。
又看到一条:“九尾和姜熙热聊,两人坐得好近!”
配图是他侧头听姜熙说话,姜熙正笑着看他。
那个角度,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背景里的其他人全被裁掉了。
看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一个暖黄色的、雾气袅袅的房间里,像一场约会。
许鑫蓁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屏幕被他按得变了色,指纹印在上面,一圈一圈的。
他想起昨晚温阮问他“艺人都有谁”。
她不是随便问问。她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叫姜熙的女孩。
确认他会不会提到她的名字。
他说了。
他说“姜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了一句“没什么。随便问问”。
然后她开始回两个字。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不是“没什么”。是有很多。是太多。
多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多到她只能把所有的话咽回去,只留下两个字。
像一条河,流到断崖边上,不是往下落,是往回倒,倒进自己的源头。那该有多疼。
周诣涛没有再打扰,他觉得许鑫蓁会解决的。
许鑫蓁坐起来,掀开被子,动作很急,被子滑到地上他也没管。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他没感觉。
他拿起手机,拨通温阮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拨号音混在一起,咚咚咚,嘟嘟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四声,接了。
“喂?”

温阮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但许鑫蓁听出来了。
那种平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你轻轻一碰就会断。
她的声带在用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很平,很稳,稳得不像她。

“你看到微博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书页翻动的声音。
但许鑫蓁听见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像一本书翻开了,字迹是模糊的,但你知道那里有字。
许鑫蓁的心沉了一下。

“那是别人拍的,角度问题。”
他的语速有点快,像是怕她挂电话,像是怕那根弦断掉。

“我坐她旁边是因为没位置了。”

“我们就是聊了几句游戏,聊了几句比赛,聊了新赛季的版本。”
“我知道。”

温阮打断他。
许鑫蓁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温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
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是疲惫的轻。
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
许鑫蓁的声音有点急,急得像一个快要迟到的学生。

“你回消息都是两个字。”

“以前你不会这样。”

“你从来不问‘都有谁’。”

“你从来不——”
“许鑫蓁。”

她叫他。
他停下来。
“我没生气。”

“真的。”

“我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烦。”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烦你。”

“是有人把那些视频和照片发给我了。”

许鑫蓁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机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什么东西被压到了极限。

“谁?”
“林薇薇。”

许鑫蓁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血都涌上来,涌到头顶,涌到眼睛后面,涌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她发了什么?”
“聚餐的视频和照片。”

“还有一些截图。”

温阮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水是流动的,是冷的,是暗的。
“她说,你们很般配。”

“她说,全网都在夸你们。”

许鑫蓁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白得像骨头。

“阮阮,你听我说——”
“我知道不是真的。”

温阮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我知道那是角度问题。”

“我知道姜熙坐你旁边是因为没位置了。”

“我知道你们只是聊了几句游戏。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种颤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摇晃,摇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但我就是很烦。”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挤得她声音都变了形。
“烦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不是真的,还是会——不舒服。”

她说了“不舒服”。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吃醋”。
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一件穿反了的高领毛衣,标签扎着脖子,你扯了又扯,它还是扎着。
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许鑫蓁听见她的呼吸变重了。
“我昨天晚上看了那些视频很久。”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沉到水底。
“我放大看了。”

“我看见钎城坐在你旁边,看见暖阳和无畏在说话,看见花海在笑。”

“我知道那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

“但我就是——”

她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不是哭,是那种把眼泪往回咽的声音。
那声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许鑫蓁正屏着呼吸,根本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声吸气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根针,扎进他耳膜里。
许鑫蓁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不是你的错。”

温阮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碎过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让你不舒服了。”

“这就是我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