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打开微信,找到温阮的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
视频开始上传。
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他看着那个进度条,心跳跟着它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不敢看手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屏幕朝下,玻璃面板贴着床单,像把一颗心也扣在了下面。
然后他又翻过来。又翻过去。又翻过来。
床单被他蹭出一道道褶皱,像他此刻的心跳,乱七八糟的。
屏幕亮了。
温阮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手放在书桌上,手腕上戴着一只新表。
白色表盘,深棕色表带,表盘背面刻着什么,看不清。
那表带很软,贴合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微微泛黄,是那种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边角有一点卷。
书页上有一行字,被她的手指压住了,只露出上半截。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指腹轻轻按在纸面上,按住了那行字的末尾几个字,只露出开头。
他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挪。
从她的指尖,到她的指节,到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那行字上。
光线是柔软的,像她的手。
他想起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
她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翻过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书里的人。
她看到喜欢的地方会停下来,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一下,不划线,只是轻轻划一下,像是在跟作者说“我懂”。
她看到难过的地方会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一会儿眼睛。
他不知道她这一次是看到了哪里。
但他知道,她在看那行字的时候,一定想到了他。
因为他也想到了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像窗外的月光,柔柔的,软软的。
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像放一颗种子。
手机贴着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肋骨传到屏幕上。
咚,咚,咚。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有人在敲门。
他闭上眼睛。她收到了。她看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我不生气了”。
她只是发了一张照片。一张手表的照片,一本书的照片。那本书叫《小王子》。
那行字是:“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王子住在B612号小行星上,那颗星球很小,小到挪几步就能再看一次日落。
他难过的时候会看日落。
有一天,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那是他最难过的日子。
他难过,是因为他在想念他的玫瑰。
这个世上有千万朵玫瑰,但他的玫瑰只有那一朵。
她长在他的星球上,用玻璃罩子罩着,她需要他。
她在告诉他——她在看日落。
她也在想他。
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摩挲着那张照片,摩挲着那行字。
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稳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消息。
『许鑫蓁。』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她叫他全名的时候,总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像一颗糖,你含在嘴里,等着它慢慢化开。
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慢,像是怕按快了会吓走什么。

『我在。』
那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够。
他又补了一句。

『我一直都在。』
温阮秒回: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许鑫蓁的心提起来。
不是提起来的那种提,是——像有一根线,从她那边牵过来,绕在他心口上,她动一下,线就拉一下。
他按着语音键,松开,又按下去。

“嗯。”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
温阮打字:
『你撒娇了哦。』

许鑫蓁盯着那行字,那行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哦”。
那个“哦”不是平常的“哦”,是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只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他按下语音键。

“才没有呢。”
那三个字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他压下来,压得不太自然,像一个人想蹦起来又忍住了。
温阮打字。
『你歪头了。』

许鑫蓁盯着那三个字。
他歪头了吗?他歪了。他记得自己歪了。他把头歪向一边,脸颊贴着枕头,眼睛往上看着镜头。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可爱一点。
她在那边,看着他的歪头,嘴角一定弯了一下。
他知道她会的。
他按下语音键。

“……那是脖子酸。”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虚的小孩被老师抓到在课堂上吃东西,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
温阮打字。
『你还嘟嘴了。』

许鑫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白,像她书店里那些安静的书页。
他闻到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款。
她用的是栀子花味的,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风一吹,整个阳台都是甜的。
他吸了一口气,没有栀子花,只有酒店洗衣液的冷香。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按下语音键。

“……那是脸抽筋。”
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瓮瓮的,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温阮打字。
『“你说‘好不好嘛’。』

许鑫蓁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那行字。
“好不好嘛”。
他记得自己说了。
他说“好不好嘛”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往上翘,翘得高高的,像小时候跟妈妈要糖吃的那种语气。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听到这个,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他记得自己说的时候,眼睛往上看了,嘴唇微微嘟着,眉毛往下耷拉着。
像一只小狗,在雨里站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开了,它不扑上去,就站在门口,尾巴轻轻摇一下,再摇一下,然后歪着头看你。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键。

“没有。”
那两个字短得像被刀切过的,干脆利落,但尾音抖了一下。只有一下。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她什么都能听见。
温阮打字:
『你少装了,又不承认,倔驴。』

许鑫蓁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翘,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干脆不藏了的翘。
他笑了,笑得很轻,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把手机贴在脸上,屏幕贴着耳朵,凉凉的,像她的手指。
他按下语音键。
这次他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叹气。
但那笑声里什么都没有藏,就是——开心。

“知道了。”
他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被太阳晒化了。

“我就是撒娇了。”
他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不敢看。
心跳很快,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把手压在胸口上,想按住那些心跳,但按不住。
它们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震得他手心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