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出租屋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按亮灯,玄关的感应灯先亮,然后是客厅的吸顶灯,惨白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平时他训练回来,温阮会做好饭在沙发上等他,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抱着平板追剧。
他一进门她就会抬头,笑着说“回来啦”,然后张开手要他抱抱。
他每次都会先嘴硬一句“身上都是汗”,然后还是会走过去,弯腰抱她一下。
她就会在他脸上亲一口,然后推他去洗手。
今天没有人。
玄关的鞋架上,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他换了湿了的鞋子,把自己的鞋放进鞋柜,又看了一眼她的拖鞋。
然后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他们上次一起去海边拍的照片,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他盯着那张壁纸看了三秒,然后点开她的聊天框。
开始打字。
:活动结束了吗?
删掉。太像催命了,好像在质问她为什么还不联系他。
:平安夜快乐。
删掉。太官方了,像群发短信,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想你了。
删掉。太肉麻了,发不出去。而且万一她那边很多人,她看到这条消息,多尴尬。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温阮几乎是秒回。
『?』

他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手滑。』
『哦。活动刚结束,累死了,讲了两个小时的话,嗓子都快哑了。』


『那早点休息。』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早点休息。
他真的希望她早点休息吗?
他希望她能说“等会儿给你打电话”,希望她能在忙完之后想起他,希望她能跟他说“我也想你了”。
但他不好意思说。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次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过两天修,一直没修。
温阮说那块水渍像一只猫,耳朵尖尖的,还有尾巴。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拿手机拍了照,非要拉着他一起看,指着那块印子说“你看你看,这是耳朵,这是尾巴,这是胡须”。
他看了半天觉得像一坨云。
他们为这事还争过,最后她捏着他的脸说“你眼睛有问题”,他说“你才有问题”,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她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得直往他怀里钻。
他盯着那块水渍,忽然想,她今天也会笑吗?对着那些参加读书会的人笑,对着书店的员工笑,对着最后收拾场地的人笑。
但不对他笑。
手机震了。
他懒得动。
又震了。
还是懒得动。
第三次震的时候,他终于捞起手机——
温阮发了一张照片。
书店的圣诞树,比基地那棵大得多,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挂满了彩灯和手写卡片,像一棵会发光的瀑布。树下放着两个礼物盒,红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丝带打成了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下面还挂着小小的铃铛。
其中一个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圆圆的字迹:“To 我的毒舌小狐狸”。
他点开大图,放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毒舌小狐狸”。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对自己的称呼。
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傻,但停不下来。

『幼稚。』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我的礼物等回厦门给你。』
『不用等。』


『?』
『开门。』

许鑫蓁愣了两秒。
他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跳得他胸口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
开门?
开什么门?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右脚穿着左脚的,左脚的拖鞋被踢出去老远——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是开玩笑的呢?
万一他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空荡荡的感应灯,那他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能尴尬到明年。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手机。
温阮没有再发消息。
他又等了五秒。
然后他一把拉开门——
温阮站在门外。
走廊的声控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羔绒外套,帽子上还有一圈毛,被雨打湿了些,蔫蔫地耷拉着,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头发也有点湿,几缕贴在脸侧,刘海也塌了,一缕一缕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脸颊冻得微红,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雨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碎钻。
左手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右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礼物袋,袋子上还印着“厦门特产”的字样,边角都淋湿了,软塌塌的。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平安夜快乐,许鑫蓁,九尾选手。”

她的声音有点喘,带着赶路的急,还带着一点点因为冷而微微的颤音。
但嘴角弯弯的,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许鑫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门口这个人,她应该在厦门的,应该在书店收拾场地的,应该累得嗓子都哑了准备休息的——
但她站在这里,站在广州的出租屋门口,头发湿着,鼻子红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温阮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干嘛?见到鬼了?”


“……你怎么在这儿?”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三天没喝水。
“活动四点就结束了。”

温阮歪了歪头,帽子上的毛毛跟着晃了晃,甩下来几颗小水珠。
“我买了最近的航班,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点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上窜。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冻红的鼻尖,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雨珠——那颗雨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在他眼里,就跟针扎似的。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次他生日那天,也是下雨,也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喜,结果淋了一路,当晚就发烧了。
他守了她一整夜,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生日快乐”,他气得想骂人又舍不得骂,最后只能自己躲在阳台上偷偷掉眼泪。
那件事他谁都没说。
但现在,那些被压下去的恐惧全涌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一个人坐飞机,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温阮眨眨眼,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软软的,还想安抚他。
“打车过来的,司机人很好——”


“好什么好!”
他直接打断她,声音又高了一度,手都开始抖了。

“万一遇到坏人呢?万一他绕路呢?万一他把你拉到别的地方去呢?”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还有飞机,万一晚点呢?万一出事呢?你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抱着这么一大袋东西,下雨天,大晚上——”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温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雨珠,是别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温阮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着急,看着他手抖,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凶她,他是在怕。
怕她出事,怕她生病,怕她像上次那样——上次她发烧,他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还骗她是没睡好,还去给她买药。
许鑫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蔫了。
声音低下来,软下来,最后变成带着一点点委屈的嘟囔。

“……你上次淋雨,发烧了。”
温阮愣住了。

“我守了你一晚上,你都不记得了。”
他移开视线,盯着走廊的墙角,声音越来越小。

“这次又淋雨,你万一又病了怎么办……”
温阮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一步,抱住他。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一下,带着外面的凉意,和他记忆里那晚滚烫的额头完全不一样。
“许鑫蓁。”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唇,软软的。
“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下次别这样了。”
“好。”


“真的,别这样了,我会担心。”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知道你担心我,所以我才来的。”

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过平安夜。”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我知道你在等我。”

许鑫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温阮笑了,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能让我进去了吗?广州真的好冷,我快冻僵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动作大得像在抢人,差点把她的行李箱带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