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0年12月24日,平安夜。
广州的冬天很少这么冷。
小雨从下午就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凉意。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霓虹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红的绿的黄的,像融化的糖果,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TTG基地里却热闹得很。
客厅挂了彩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张明的脸被绿光一打,活像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僵尸,他自己还不知道,对着手机傻笑。
茶几上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奶油裱花被谁偷偷挖了一角,留下一个罪恶的小坑。
旁边是水果拼盘、薯片、可乐,还有老盖自掏腰包买的三大盒炸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勾得人训练赛都没心思打。
窗户上喷了雪花图案,角落里立着一棵半人高的圣诞树,挂满了队员们写的愿望卡——
有人写“拿冠军”,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药方。
有人写“上首发”,后面还加了个括号“求求了”。
有人写“瘦十斤”,被人在旁边批注“做梦”。
张明那张写着“希望明年不被尾少怼”,被许鑫蓁看见之后在上面加了个“做梦”,张明发现之后哀嚎了整整五分钟。
但现在他没心情管这些。
许鑫蓁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像一尊望妻石,只不过手里多了块发烫的砖头。
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半边脸,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

“不去吃东西?”
周诣涛端着蛋糕晃过来,叉子上还戳着一颗草莓,草莓尖尖上沾着奶油。

“Gemini说要视频连线过来,你不打个招呼?”

“不去。”

“那你坐这儿干嘛?思考人生?”
许鑫蓁抬眼瞥他,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想打架”七个大字,但连翻白眼都翻得有气无力,像个电量耗尽的翻白眼机器人。
周诣涛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忍不住嘴贱。

“阮阮今天不来?”

“她有活动。”
许鑫蓁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腿上,不想让人看见他三分钟解锁了五次屏幕——准确地说,是十七次,但他不会承认。

“什么活动?”

“书店的平安夜读书会。”
许鑫蓁顿了顿。

“她跟我解释过,我忘了。”
其实他没忘。
温阮两天前就跟他说了,走不开。
书店很久前就开始筹备,从选书到布置到活动流程她都要盯着,她是主策划,那些书单她列了满满三页纸,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念叨一遍。
她说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怕他不高兴,还特意加了一句“我尽量早点结束,晚上给你打电话”。
他当时还特大方地说“没事,工作重要”,说完还补了一句“反正也就一个平安夜,又不是没当过单身狗”。
但此刻他坐在这热闹的派对里,看着周围人笑得东倒西歪,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二个平安夜。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还在厦门,他也在厦门,两个人一起过的。
今年她来不了。
周诣涛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把草莓塞进自己嘴里,拍拍他的肩。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散发怨气了,过去吃点东西,等会儿打牌。”
许鑫蓁懒得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瞬间解锁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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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脸更黑了,黑得像锅底。
周诣涛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刚想说什么,Gemini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诣涛接了,把手机怼到许鑫蓁面前。
屏幕里,Gemini戴着一顶可笑的红色圣诞帽,帽尖上的白球一晃一晃的,像只喝醉了的驯鹿。
背景是他家那棵装饰浮夸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亮片和彩球,闪得人眼睛疼,旁边还隐约能看到他女朋友走过,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他一看到许鑫蓁那张脸,眼睛就亮了,亮得像两颗五百瓦的灯泡。

“哟,这不是尾少吗?怎么一个人坐角落啊?女朋友呢?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广州过节吧?”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哎呀异地恋就是辛苦……”
Gemini摇头晃脑,语气欠揍得很,帽子都跟着晃,帽尖的白球甩来甩去。

“不像我,和我女朋友今天去吃大餐了,法餐,你吃过法餐吗?”

“就是那种一道菜上来要先拍照,然后吃一口,然后等半小时才上下一道的那种——”
许鑫蓁伸手,摁掉了视频。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笑得最响的就是张明,笑到一半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周诣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厚道,捂着嘴忍得很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至于吗?”

“至于。”
许鑫蓁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回去了。”

“哎?”
周诣涛愣了一下。

“派对还没结束呢,教练说等会儿抽奖,头等奖是个机械键盘——限量版的那个,你不是念叨好久了?”

“你们玩。”
许鑫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困了。”
周诣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门口,张明喊。

“尾子,外面下雨呢!”

“没几步路。”

“伞!”
许鑫蓁已经走出门了。
从基地到出租屋走路只要不到十分钟。
许鑫蓁没打伞,就那么淋着小雨走回去。
雨丝凉凉的,落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点。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围着他转。
再说了,只是平安夜而已,又不是跨年,又不是春节,至于吗?
至于。
他承认了,就是至于。
但真正让他提前回出租屋的,不是因为没有她,而是——
他想跟她视频。
基地那么多人,热闹是热闹,但他没办法跟她好好说话。
回出租屋,安静一点,万一她忙完了能给他打个视频呢?
在基地里那么多人,说句话都有人听着,想说什么腻歪的都不好意思开口。
上次张明路过他宿舍听见他说“我真的好想好想你”,笑了他整整三天,每次见面就学他那个语气,捏着嗓子喊“我好想好想你哦”,烦得要死。
回出租屋就不一样了,门一关,就他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腻歪怎么腻歪。
他想着,等会儿她活动结束了,应该会给他发消息。
可能打个视频,或者至少语音聊一会儿。
不用太久,十分钟就行,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脸,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不需要她真的飞过来。
真的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