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25日,早上七点零三分。
温阮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窗外车流,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刻意压着动静做事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旁边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残留的体温已经凉了。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凉的,说明起来有一会儿了。
温阮眨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爬起来。
裹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卫衣——他的,穿了两天已经不想脱了,上面有他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趿拉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
晃晃悠悠往客厅走。
客厅没人。
餐桌上有早餐,还冒着热气,肠粉和艇仔粥,旁边放着一杯豆浆,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熟悉的字迹。
她凑近看了看。
“肠粉趁热吃,凉了会硬。粥喝不完没事,但豆浆要喝完。——许”
温阮盯着那个“许”字看了三秒。
他还会写便利贴了?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刚好的温度。
他大概是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提前从热水里拿出来的。
但人呢?
然后她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
不是洗澡的那种哗啦啦,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有节奏的“哗——哗——”,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被揉搓的声音。
温阮眨眨眼,端着豆浆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她愣住了。
卫生间里,许鑫蓁蹲在地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塑料盆——那是前天他专门跑去超市买的,买回来的时候还跟她说“家里得有个泡衣服的盆,以后你的贴身衣物单独洗,不能跟袜子混”。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浮着细密的泡沫,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她记得自己没带过来,所以他提前买了。
而他的手里……
温阮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的手里,正捏着她昨晚换下来、随手扔在脏衣篮里的那条内裤。
浅灰色的。纯棉的。很普通的款式。有一点点蕾丝边,但不多。
此刻正在他的掌心里,被揉搓着,在泡沫水里翻来覆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指腹按压,揉搓,再按压,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
温阮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温阮“许鑫蓁!!!”
她声音都劈叉了,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许鑫蓁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内裤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猛地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温阮,表情却出奇地镇定。
许鑫蓁、九尾“醒了?”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
许鑫蓁、九尾“早饭在桌上,买了你爱吃的肠粉和艇仔粥,趁热吃。”
许鑫蓁、九尾“豆浆喝了?”
温阮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冲进卫生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温阮“你、你在干什么?!”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
许鑫蓁、九尾“洗衣服啊。”
许鑫蓁、九尾“看不出来?”
温阮“我看得出来!!!”
温阮抓狂,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
温阮“但你洗的是——那是——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内裤!!!”
她终于喊出来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被煮过,像晚霞,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许鑫蓁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居然还腾出一只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那只手还是湿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凉丝丝的。
许鑫蓁、九尾“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许鑫蓁、九尾“又发烧了?昨天不是好了吗?”
温阮“我没发烧!!!”
温阮一把拍开他的手。
温阮“许鑫蓁!你——你先放下!我自己洗!现在!立刻!马上!”
她想抢过那个盆。
许鑫蓁眼疾手快,一个灵活的转身,把盆护在身后。那个动作,那个反应速度,一看就是职业选手级别的——打比赛躲技能练出来的。
许鑫蓁、九尾“别动。”
他说,语气严肃得像在BP阶段分析对面阵容。
许鑫蓁、九尾“马上洗完了,你别捣乱。”
温阮“……”
她捣乱???
她捣乱????
温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温阮“许鑫蓁。”
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
温阮“你知不知道……那是女生的……内裤?很私人的东西?非常私人?”
许鑫蓁、九尾“知道啊。”
许鑫蓁头也不回,继续专注地搓洗。
许鑫蓁、九尾“所以才要手洗。”
许鑫蓁、九尾“内衣裤不能扔洗衣机,细菌交叉感染,卫生问题要注意。”
许鑫蓁、九尾“洗衣机洗袜子洗外套洗乱七八糟的,多脏。”
温阮“……”
许鑫蓁、九尾“而且你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她。
许鑫蓁、九尾“棉质的,不能用热水洗,会缩水。”
许鑫蓁、九尾“也不能用力拧,会变形。”
许鑫蓁、九尾“要用冷水,轻柔地按压,把脏东西按出来。”
他说着,真的开始给她演示什么叫“轻柔地按压”。
温阮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看着许鑫蓁蹲在那里,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缩成一团,穿着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正一脸认真地、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一样,揉搓着她的……内裤。
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温阮“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温阮“你怎么起这么早?”
许鑫蓁、九尾“六点起来的。”
许鑫蓁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许鑫蓁、九尾“先去买了早饭,回来看你还在睡,就把早饭放桌上,然后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衣服洗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许鑫蓁、九尾“你下午走,现在洗,中午就能干。”
许鑫蓁、九尾“广州今天太阳好,我看了天气预报。”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阮靠着门框,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冷水里翻动,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把内裤拎起来对着光检查一下某个位置有没有洗干净。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忽然想起生病时,他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的样子。
想起吃饭的时候,他默默把虾剥好放进她碗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在这里,就行了”的时候,那副别扭又认真的表情。
这个人啊。
温阮“许鑫蓁。”
她开口,声音软下来。
温阮“你……你以前给女生洗过吗?”
许鑫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眉头拧着。
许鑫蓁、九尾“你说什么?”
温阮“就是……”
温阮有点不自在,但还是问出来了。
温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给前女友洗过?”
他抬起头看她,眉头拧着,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像是被冒犯,又像是想笑,最后变成了一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无奈。
许鑫蓁、九尾“没有。”
他语气笃定。
温阮“没有谈过?还是没有洗过?”
许鑫蓁、九尾“都没有。”
他低头继续搓洗,声音闷闷的。
许鑫蓁、九尾“你是第一个。”
温阮愣了一下。
温阮“第一个什么?”
许鑫蓁、九尾“第一个……”
他顿了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许鑫蓁、九尾“女朋友。”
许鑫蓁、九尾“也是第一个……让我想照顾的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又想说给她听。
温阮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耳尖,看着那抹红慢慢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看着他明明不好意思却还要强装镇定继续洗衣服的背影。
心里那点羞窘,忽然就散了。
散了之后,是一股温热的、软软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一样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涌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温阮“让我洗吧。”
她轻声说。
许鑫蓁、九尾“不用。”
他头也不抬。
许鑫蓁、九尾“马上好了。”
温阮“许鑫蓁……”
许鑫蓁、九尾“真的马上。”
他把内裤从水里捞出来,开始用清水漂洗。
许鑫蓁、九尾“你看,泡沫冲干净就行了。”
许鑫蓁、九尾“这是第三遍了,再洗一遍就能晾了。”
温阮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许鑫蓁、九尾“干嘛?”
他斜眼看她。
温阮“没什么。”
温阮笑了。
温阮“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许鑫蓁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皱成一个“川”字。
许鑫蓁、九尾“谁可爱?”
他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尊严。
许鑫蓁、九尾“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温阮“嗯,我可爱。”
温阮从善如流。
温阮“你也可爱。”
许鑫蓁、九尾“……”
他不想理她了,低头继续漂洗。
温阮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阳光从卫生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抿着嘴唇,认真得像个做实验的科学家。
温阮“许鑫蓁。”
她又叫他。
许鑫蓁、九尾“又干嘛?”
他头也不抬,专心漂洗。
温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许鑫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许鑫蓁、九尾“因为是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
温阮“什么?”
许鑫蓁、九尾“因为是你。”
他重复了一遍,把漂洗好的内裤捞出来,开始轻轻按压挤水。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鑫蓁、九尾“换了别人,我不管。”
许鑫蓁、九尾“别人感冒我不管,别人淋雨我不管,别人的内裤更不洗。”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许鑫蓁、九尾“但你不一样。”
温阮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看着他明明可以说很多漂亮话、却只憋出这几个字的笨拙。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很响。
许鑫蓁手一抖,内裤差点又掉盆里。
许鑫蓁、九尾“你干嘛!”
他抬头瞪她,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许鑫蓁、九尾“我在洗衣服!很认真的!你别捣乱!”
温阮“没捣乱。”
温阮笑得眼睛弯弯,像两道月牙。
温阮“就是突然想亲你。”
温阮“突然觉得,我很喜欢你。”
许鑫蓁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别开脸,继续挤水。
但他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翘得能挂两个衣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