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陆续上来。
许嘉欣第一筷子夹给温阮。

“阮阮,尝尝这个虾,蒜蓉蒸的,不辣。”
陈景深把转盘轻轻转到她面前,手指稳稳地扶着转盘边缘,等温阮夹完才松开。

“鲈鱼很嫩,你试试。”
温阮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声音软软的。
“谢谢姐姐,谢谢姐夫。”

许鑫蓁在旁边沉默寡言。
但他的筷子动得很勤。
——虾上来,他夹两只,放在自己盘子里,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剥壳。去头,去尾,挑虾线,剥完的虾仁完整白嫩,然后——放进温阮碗里。
——咕咾肉上来,他夹两筷子,在盘子里把肥的部分挑掉,瘦的留下来,然后——放进温阮碗里。
——清炒菜心,他看她夹了一次,然后那盘菜心就一直停在她面前没转过。
温阮碗里的小山越来越高。
虾仁,咕咾肉,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菜心最嫩的尖尖。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白米饭上,像一座沉默的、笨拙的心意堆成的小丘。
她终于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许鑫蓁侧头看她。
“吃不下了。”

温阮小声说,指了指碗里那只孤零零的虾仁。
“这个你吃。”

许鑫蓁看了眼她的碗。
又看了眼她的表情。
他没说话,把那只虾仁夹过来,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陈景深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
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什么也没说,低头给小宝夹了块排骨,细心地把骨头剔掉,才放进小朋友的碗里。
许嘉欣什么都看见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视线从弟弟认真剥虾的侧脸上滑过——他剥虾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像以前那样笨手笨脚,指甲缝里也不会有残留的虾壳。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不知道。
她又看向温阮。
温阮正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睫毛低垂,嘴角却微微翘着,像藏不住的笑意。
许嘉欣把茶杯放下。
没说话。
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个弟弟啊。
她想起很多年前。
许鑫蓁六岁,刚上小学,在学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流。
老师打电话来,她陪着妈妈去接他。
他坐在医务室的小板凳上,看见她们来了,第一反应是把裤腿拽下来,遮住伤口。

“疼不疼?”
妈妈问。

“不疼。”
结果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
伤口感染,炎症上来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半夜抓着她的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凑近去听。

“……疼。”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他说疼。
后来他长大了,进了青训队,上了赛场,成了“九尾”。
他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那个冷冰冰的外壳里。
赢了,没什么表情。输了,也没什么表情。采访的时候惜字如金,直播的时候怼天怼地。粉丝说他酷,队友说他难搞,教练说他心态稳。
只有她知道。
他只是不会说。
不是不想说。
是不会。
可是现在。
他在给一个女孩剥虾。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做过一百遍。
他会在她咳嗽的时候立刻抬头看过去,会在她伸手够水壶之前就把凉茶换成热的,会在服务员上菜时下意识挡一下盘子边沿怕烫着她。
他会在她碗快空的时候,假装漫不经心地夹一筷子菜放进去。
他会在她看他之前,先把视线移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一个姐姐的眼睛,是专门用来发现这些的。
许嘉欣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阮阮。”
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快。

“他租那房子,我还没参观过呢。”
许鑫蓁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许嘉欣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改天。”
她说,努力压着嘴角。

“今天不打扰你们。”
许鑫蓁把视线收回,没接话。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点。
宝宝在温阮怀里扭来扭去。
他已经吃饱了,小肚子圆滚滚地鼓着,精神头却还很足。
他仰着脸,看着温阮,忽然大声宣布。

“揪麻,我喜欢你!”
童声清脆,掷地有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包厢里静了一瞬。
温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杂质。
三岁小朋友的喜欢,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
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就是单纯的、毫无保留的喜欢。
她心里软成一汪春水。
“我也喜欢宝宝呀。”

她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那揪麻以后还来吗?”
宝宝期待地看着她,小手揪着她的衣角。
温阮抬眼。
她飞快地看了许鑫蓁一眼。
他正低着头剥虾,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壳,从边缘一直红到耳垂,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把视线收回来。
“来呀。”

她笑着对宝宝说。

“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最后拇指对拇指,盖个章。
宝宝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桌人看着这一幕,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陈景深给许鑫蓁倒了杯茶。

“房子租了多久?”
他问,声音温和。
许鑫蓁顿了顿。

“签了一年。”
陈景深点点头。
他没问“那一年以后呢”,也没问“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点点头,像听到一个寻常的答案。
许嘉欣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陈景深能听见。

“这小子。”
陈景深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几年前。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这个未来的小舅子。
许鑫蓁十四岁,瘦瘦高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角落里低头打游戏,全程没抬眼看人。
他问三句话,对方回一个“嗯”,还附带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他当时想,这孩子可真难搞。
后来他听许嘉欣讲起许鑫蓁小时候的事,讲他摔跤了不肯哭,发烧了不肯说,明明很想吃草莓冰激凌,路过甜品店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他就是那种人。”

“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
陈景深那时候不太理解。
现在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许鑫蓁。
他正低着头,把剥好的虾仁放进温阮碗里。
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
他想起刚才宝宝问“揪麻,你住揪揪那里吗”,温阮轻声回答“嗯,舅舅那边有个小房子”。
而许鑫蓁——
许鑫蓁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头喝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景深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啊,不是不开口。
是他的爱,都盛在那些不用开口的地方。
盛在剥好的虾壳里,盛在换过来的热茶里。
盛在那间他嘴硬说“基地太吵”而租下的、其实是为了让她来广州时有个地方住的小房子里。
陈景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香,余韵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