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景深轻咳一声,放下茶杯,笑着看向许鑫蓁。

“鑫蓁,迟到的生日快乐。”

“前天回厦门看爸妈,没能一起过。”
他从旁边拎出一个纸袋,放在转盘上,轻轻推到许鑫蓁面前。

“一点心意。”

“正好入冬了,想着你能用上。”
许鑫蓁愣了一下。
他接过纸袋,低头打开——是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叠得整整齐齐,手感软糯得像摸到云朵。
款式很简单,没有多余装饰,是他会喜欢的那种。
他垂着眼睛看了好几秒。

“……谢谢姐夫。”
声音有点闷,像堵着什么,又像努力压着什么。

“不拆开试试?”
陈景深笑。

“回去试。”
许鑫蓁把纸袋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闷。

“……很暖和。”
许嘉欣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姐夫挑了两礼拜,天天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领型,烦得我差点把他拉黑。”
陈景深只是笑,也不辩解,给她倒了杯茶,又把茶壶转向温阮那边。
温阮轻声说了句谢谢。
服务员递上菜单。
许嘉欣接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翻,而是直接看向温阮,眼神专注又温和。

“阮阮,有什么忌口?辣能吃吗?”
“微辣可以。”

“太辣的不太行。”


“那正好。”
许嘉欣这才翻开菜单,手指一行行划过去,语速轻快。

“这家店粤菜地道,辣的菜本来也不多。”

“蒜蓉粉丝虾、清蒸鲈鱼、菠萝咕咾肉……这几个都不辣。”

“鑫蓁,你呢?”

“随便。”
许嘉欣白他一眼,那种姐姐对弟弟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白眼。

“每回都随便,你活这么大没饿死真是老天开眼。”
许鑫蓁假装没听见。
许嘉欣低头继续点菜,又加了例汤和两个青菜。
陈景深在旁边轻声补充。

“糯米鸡宝宝爱吃,要一个。”

“对哦,差点忘了。”
许嘉欣在菜单上勾了一笔,然后再次抬头看向温阮,语气放得更软。

“阮阮,瑶柱蛋白炒饭能接受吗?很清淡的。”
“可以的姐姐,我不挑。”

许嘉欣停下笔,笑着追问。

“那你挑什么?”
温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挑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许嘉欣愣了愣,然后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陈景深也笑了,扶着眼镜,难得开口打趣。

“这个回答,满分。”
许鑫蓁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拆餐具的塑封,手指却有几分别扭的、藏不住的欢快。
撕了半天,那层膜还没撕开。
温阮在旁边抿着嘴笑,偷偷看他一眼。
许鑫蓁没抬头,但把拆好的餐具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那套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盘子碗碟都在最顺手的位置,筷子架端端正正,纸巾折成一个小三角,压在盘子边缘。
温阮看着那个小三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等菜的间隙,宝宝不肯老实坐在宝宝椅里。
他扭来扭去,像条不听话的小泥鳅,屁股刚沾上椅子就往下滑。
许嘉欣摁了两回,他第三回还是照滑不误,一边滑一边朝温阮张开两只小短胳膊,眼睛亮晶晶地喊。

“揪麻抱抱——”
温阮笑着把他接过来。
小家伙立刻心满意足地窝进她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
小手揪着她卫衣上那根白色抽绳,揪一下,松开,再揪一下,像在玩什么了不得的游戏。
许嘉欣看着这一幕,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阮阮。”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这两天在酒店住的吗?”
温阮正要回答,许嘉欣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

“酒店到底不太方便,又是公共区域又是中央空调的。”

“你要是待的时间长,不介意的话,来姐姐姐夫家住呗。”

“虽说离鑫蓁的基地远了点,但总比住酒店舒坦。”
她顿了顿,看温阮,又看许鑫蓁。

“家里客房一直空着,你姐夫早出晚归的,宝宝有阿姨带,你来了还能陪我说说话。”
陈景深在旁边点头,语气温和。

“确实。”

“酒店毕竟不像家里,想煮个热水都不一定方便。”
温阮还没开口。
旁边许鑫蓁的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咳。”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咳来得突兀,不大,但足够让桌上三个人都看向他。
许鑫蓁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沿着杯口一圈一圈慢慢转。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平淡到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三”或者“训练赛七点开始”——

“她没住酒店。”
许嘉欣挑眉。

“那住哪儿?”
许鑫蓁的手指停了。

“我在基地旁边租了个房子。”

“离这边也不远。”
许嘉欣愣了一下。
她和陈景深对视了一眼。

“租房子?”
她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意外,眉毛微微扬起。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不久。”
许鑫蓁没看她。

“你不是一直住基地吗?”
许嘉欣的语气像在问一件寻常事,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怎么好好的,在外面租起房子来了?”
许鑫蓁放下茶杯。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像在背课文,但背得不太流利。

“基地太吵了。规矩多。没有私人空间。”
他顿了顿。

“需要个地方能独处,放松一下,不用总绷着。”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景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许嘉欣看着自己的弟弟。
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不自觉搓着茶杯边缘的拇指——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撒谎的时候就这样,拇指来来回回摩挲着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还看着他落在温阮身上的那道余光。
那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从进门开始就始终没离开过的余光。
许嘉欣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调侃的笑,也不是那种“被我抓到了”的得意。
只是柔软的、了然的笑意,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的那种。

“哦。”
她轻轻说,声音放得很软。

“是这样啊。”
许鑫蓁没看她。

“基地太吵。”
许嘉欣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像在慢慢品味一杯茶。

“规矩多。没有私人空间。”
她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慢。
念到许鑫蓁的耳尖开始泛红,从边缘一点一点蔓延开,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许嘉欣看着他的耳尖,没再追问。
她只是笑着说。

“那挺好。”

“有个自己的地方,清静。”
许鑫蓁终于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垂下。
他知道姐姐看穿了。
但姐姐没说穿。
陈景深在旁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基地宿舍是多人间吧?之前听你说过,两个人一间?”

“嗯。”

“那确实没什么私人空间。”
陈景深点点头,语气平常,像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年轻人,训练压力又大,有个能独处的空间挺好的。”
他没有看许鑫蓁。
也没有看温阮。
他只是温和地陈述着,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许鑫蓁轻轻“嗯”了一声。
温阮低着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宝宝柔软的发顶上。
她没说话。
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安静的、温柔的弧度。
宝宝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仰起小脸,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奶声奶气地问。

“揪麻,你住揪揪那里吗?”
童言无忌。
一语中的。
许鑫蓁的耳根红透了。
温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轻声说。
“嗯,舅舅那边有个小房子。”

宝宝眨了眨眼睛,像在认真思考这个信息。
他揪着抽绳的小手停了,眉头微微皱起,三岁的小脑袋瓜里显然在进行某种复杂的逻辑运算。
然后,他松开眉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揪麻住小房子,揪揪也住小房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

“那——小房子不会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温阮愣了一下。
许嘉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抹眼角。

“哎哟我的宝——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谁教你的!太会说了吧!”
宝宝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被夸了,他很开心。
他把热乎乎的脸蛋重新埋进温阮的肩膀,小手继续揪着那根抽绳,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温阮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小朋友柔软的头发。
她的眼底漾着温柔的光。
许鑫蓁看着她。
窗外是广州初冬的夜色,窗内是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茶香和陈皮淡淡的甜。
姐姐和姐夫在低声讨论着某道菜的做法,宝宝在温阮怀里拱来拱去,而她——她就坐在他旁边,眉眼低垂,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她手里抱着他的小外甥。
那个全世界只有她会喊成“揪麻”的小家伙,此刻正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怀里,像窝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许鑫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租那个房子,真是太好了。
不是因为有地方住。
不是因为能独处。
是因为——
因为她来的时候,有地方可以去。
因为她生病的时候,有地方可以躺着,有热水,有药,有他昨晚刚换好的、软软的被子和枕头。
因为她现在正穿着他的卫衣,坐在他旁边,头发上有和他同款的洗发水香气。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觉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