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租车在广州初冬的夜色里穿行。
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光尾,明明灭灭地映进车厢。
许鑫蓁靠着椅背,姿势很放松,但手伸过去的时候,动作又快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温阮的手被他握住。
他什么也没说,目视前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拇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像盖章一样,稳稳的覆着。
他握得很紧,又不至于让她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道,像怕她下车开门时把自己忘在车上似的。
温阮侧头看他一眼。
他察觉到视线,没转头,但喉结动了动。
她没说话,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许鑫蓁的拇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的手又往掌心里拢了拢。
她的手比昨晚暖多了。
他在心里默默确认了第二十三遍——从出门到现在,他好像一直在做这件事。
等电梯的时候瞥一眼她搭在包带上的指尖,下楼时借着转身的机会碰一下她的手背,上车后终于名正言顺握住了。
不凉了。指尖有温度了。昨天晚上她睡着时那冰凉的手腕,他半夜悄悄摸过好几回。
现在暖回来了,软软的,温度刚好。
他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

“还难受吗?”
他压低声音,视线还是固执地看着窗外。
“真不难受了。”

温阮笑着,拇指在他虎口轻轻蹭了蹭。
“你这一路问了四遍了。”


“有吗?”
“有。”

“加上这句,五遍。”

许鑫蓁不说话了。
他没松开手。
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慢慢变成安静的老城区,霓虹少了,路灯更密,一棵棵行道树在风里摇着半黄的叶子。
温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
“这条路我好像来过。”


“嗯。”

“上次去吃砂锅粥,走的就是这条。”
温阮想了想,想起来了。
是九月份,他比赛结束,两个人从场馆出来,打不到车,走了快两公里才拦到一辆。
那晚她穿了双不合脚的单鞋,脚后跟磨破了皮,他全程黑着脸,却硬是把自己那双帆布鞋让给她穿,自己踩袜子走了一路。
“那次你脚底板起泡了。”

许鑫蓁没接话,但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还记得。
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
路面收窄,两边的老建筑亮着暖黄的灯,门面藏在巷子深处,青砖灰瓦,灯笼摇曳。

“这家店我姐订的。”

“说私密,安静,适合家庭聚餐。”
他把“家庭”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随口带过。
温阮没戳破,只是弯着眼睛“嗯”了一声。
车停了。
许鑫蓁付钱,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温阮刚探出半个身子,他已经下意识抬起手,掌心悬在她头顶上方,虚虚地护着。
等她完全站定,车门关好,他才把手收回去。
动作太快,快到像是不假思索的本能。
温阮没戳破。
她只是低头,把卫衣过长的袖口往掌心卷了卷,跟在他身侧往里走。
巷子不深,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许鑫蓁走在她旁边,落后小半步,不是刻意,就是那种不经意的、习惯性的位置。
肩膀微微侧着,正好替她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晚风。
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和她的叠在一起,往前延伸。
温阮看着地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厦门海边,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那时两个人影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
——
二楼包厢,门半掩着,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隔着一道木门,隐约传出说话声,还有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像一串小铃铛。
许鑫蓁的手已经搭上门把了,忽然停住。
他侧头看她一眼。
温阮抬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许鑫蓁张了张嘴,像是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

“……宝宝有时候有点吵。”
温阮眨眨眼。
“嗯?”


“你要是觉得烦,我让他妈把他拎远点。”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漾开了笑。
就在这时,那串小铃铛响到了门口。

“揪——麻——”
一个圆滚滚的小炮弹从门缝里挤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像只急着滚下坡的糯米团子,哒哒哒直冲过来。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稳稳接住那个扑过来的小肉团子。
“宝宝——”

三岁的小朋友,剃着圆溜溜的西瓜头,脸蛋软得像刚出笼的奶黄包,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死死搂着她的脖子,又响亮地喊了一声。

“揪~麻~~”
这回喊得更清楚了,字正腔圆,尾音上扬,喊完还把热乎乎的脸蛋往她肩膀上一埋,美滋滋地蹭来蹭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

“哎哟喂——”
许嘉欣放下茶杯,笑得前仰后合,连茶都晃出来几滴。

“我们宝宝这口齿可以啊!”

“谁教你的呀?”
陈景深——许嘉欣的丈夫,广州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润的像块被水洗过的玉——笑着看了妻子一眼。

“你教的还有谁。”

“我教的是舅妈,他自创的揪麻!”
许嘉欣笑得直抹眼泪,妆都快花了。

“不过也行,比舅妈甜,舅妈没这个有创意!”
许鑫蓁站在门口,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什么揪麻……”
他别过视线,声音低得像蚊子从耳边飞过。

“喊的什么玩意儿……”
温阮抱着宝宝,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许鑫蓁没接她的目光,但耳根烧的几乎要冒烟。

“来来来,快坐。”
许鑫蓁终于笑够了,站起身招呼,目光落在温阮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阮阮,脸色还行,听说前天淋雨了?现在好全了吗?”
“好多了,姐姐。”

温阮抱着宝宝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小朋友还不肯撒手,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
“就是点小感冒,已经没事了。”


“什么小感冒。”
旁边一个声音冷不丁插进来,硬邦邦的,像扔了块小石头。

“烧到三十八度三。”
许鑫蓁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温阮手边那杯凉茶挪开,把自己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茶换了过去。

“喝这个。”
动作行云流水,语气理直气壮。
许鑫蓁挑了挑眉。
陈景深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视线低垂,嘴角却微微翘起。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嘉欣没说话。
陈景深也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的意思,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懂:哦。
许鑫蓁假装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