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顿饭吃到尾声。
宝宝开始犯困。
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朵被露水压弯的小向日葵,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排小小的阴影。
他还不肯睡,小手固执地揪着温阮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揪麻……揪麻……”
许嘉欣轻轻把他接过来。
小家伙不乐意,闭着眼睛哼唧,脸往妈妈怀里埋,嘴里还在嘟囔着要“揪麻抱”。

“舅妈下次再抱。”
许嘉欣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柔。

“先跟爸爸回家睡觉,明天睡醒了还能跟揪麻视频。”
宝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陈景深把儿子接过去,让他趴在自己肩头。
小朋友找到了熟悉的姿势,终于安静下来,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睛。
他越过爸爸的肩膀,努力往后看,小短手软绵绵地朝温阮挥了挥。
温阮笑着跟他挥手。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许鑫蓁在旁边看着。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轻轻挥动的手。
看着她被宝宝喊“揪麻”时,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温柔的怔愣。
看着她抱着小朋友时,那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的柔软。
看着她低下头,鼻尖蹭小朋友头发时,那安静又美好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
那个一居室的小房子,好像有点小。
也许以后。
需要一个更大的。
——打住。
许鑫蓁收回思绪。
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阮侧头看他。
“怎么了?”


“没。”
他把茶杯放下。

“吃完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
他说着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许嘉欣抱着已经睡熟的宝宝,压低声音叮嘱。

“路上慢点,阮阮还没大好,别让她吹风。”

“知道。”
陈景深笑着补充。

“有空带阮阮来家里吃饭。”
许鑫蓁点点头,声音闷闷的。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姐夫,谢谢衣服。”
陈景深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温阮跟他们道别,跟着许鑫蓁走出包厢。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而缓的声响。
许鑫蓁走在她旁边,依然是那个位置——落后半步,肩膀微微侧着,正好替她挡住从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渗进来的冷风。
他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她脚边。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轻轻迈了一步,让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
许鑫蓁没说话。
但他放慢了脚步。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湿润和凉意。温阮把半张脸埋进围巾柔软的毛线里。
灰色的围巾。
系着傍晚出门时他打的那个结。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
那结系得很简单,绕一圈,穿过去,拉平。
他现在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看着她被围巾裹住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
许鑫蓁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
温阮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被另一只更温暖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扣。
放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走了。”
“嗯。”

温阮应着,声音在围巾里有点闷,但带着笑。
他们并肩走进广州初冬的夜色里。
巷子很深,灯笼一盏盏挂在檐下,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石板路上。
偶尔有夜归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匆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远处隐约传来车流的嗡鸣,被夜色稀释成模糊的背景音。
许鑫蓁走得比来时慢。
他也没说话,只是口袋里的手,把她的握得更紧了些。
温阮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抿法,而是一种放松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满足的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口袋里的手,他的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很轻,很慢。
像在数拍子。
像在确认她还在。
像在用最安静的方式说:你今天在这里,真好。
温阮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的肩膀立刻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巷口到了。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
许鑫蓁还握着她的手,没松。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广州的冬夜很少有星星,只有几盏稀疏的亮,像隔着一层薄纱。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哦。”
他顿了顿。

“我请个假送你。”
“不用。”

“你不是要训练吗。”


“训练可以补。”
“那你下午请假,晚上又加练到凌晨?”

温阮看着他。
“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打比赛?”

许鑫蓁没说话。
“我自己去就行。”

温阮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又不是第一次了。”

许鑫蓁抿了抿唇。
过了几秒,他说。

“那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围巾带着吧,厦门比广州冷。”
阮阮送的礼物他咋全还回去了,按摩仪也是,围巾也是
“是给你的。”


“我怕你冷,带着。”

“药在行李箱那个侧袋里,你收好没?”
“收了。”


“白色盒子那个是感冒药,蓝白色是退烧的,别搞混。”
“知道了。”

许鑫蓁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
温阮看着他,等着。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来了。
许鑫蓁拉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等她坐进去,关上门,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向后流动。
许鑫蓁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大衣口袋。
口袋里有他刚揣进去的一颗糖。
温阮摸到了,拿出来看——是大白兔,奶糖那种。
她愣了一下。
许鑫蓁目视前方,脸上面无表情。

“……吃饭的时候从柜台拿的。”
顿了顿。

“放口袋忘了吃。”
温阮没说话。
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奶香很浓,很甜。
她含着那颗糖,慢慢弯起眼睛。
窗外广州的夜色一片温柔。
她的手在他口袋里,被握得很紧,很暖。
像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像今晚暖黄的灯光。
像那句藏在“基地太吵”后面、从来不肯直说的——
你来了,就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