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麦田还是绿的,可阿鹿跑来时脸是白的。
她手里捏着一片发黄的叶子,叶尖裂开一道细口 。“穗姐,东角那片又黄了。”她说,“我昨儿才浇过水。”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带我去看看。”
阿鹿领我走到井边。这口井早就不用了,盖子歪斜,缝里长出几根枯草。我摸出一粒麦种,塞进井壁裂缝。种子没动静,可我看见那条倒流的线,顺着地底斜斜延伸,穿过城墙根基,一直通到城外二十里。
“有人挖了地道。”我说。
夜里我趴在井口,听见下面有脚步声。我掀开盖子,跳了下去。井底土松,我用手刨开一层,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个洞口,能容一人爬行。
我钻进去,往前爬了十几步,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快点,别磨蹭。”
“这袋太重,换肩了。”
“少废话,库尔勒大人等着。”
我贴在墙边,看他们一个个走过。六个人,穿的都是无标记皮甲,可领头那人抬起胳膊时,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的雪豹图腾烙印。
是库尔勒的亲卫。
我退回井底,把洞口重新盖好。回到地面时,天还没亮。我直接去了北门找巴赫。
他正在检查城墙石缝,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陶罐。
“怎么了?”
“雪豹部的人在偷粮。”
“谁?”
“库尔勒的亲卫。他们挖了地道,从井底通到城外,把灵麦种运走。”
巴赫拳头一下子攥紧,转身就走。
“你去哪?”
“抓人。”
“你不能杀他们。”我说,“他们是使节身份,杀了就是开战。”
他停下,回头瞪我。
“那你让我看着他们偷?”
“我不让。但得抓住现行,让他们没法抵赖。”
他咬牙,点头。
“我带人堵中段。”
天刚亮,巴赫的人就回来了。六个亲卫全被抓了,关在地窖里。其中一人嘴里冒血,已经死了。另外五个跪在地上,不开口。
巴赫一脚踢翻一个。
“说!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抬头,嘴角抽了一下。
“奉命取药引。”
我拿起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完整的灵麦种,一共十二粒。我拿出一颗,放在掌心。
“你说是药引,那它该救得了人。”
我把种子按进旁边石缝。不到半刻钟,嫩芽钻出来,叶子舒展,根须扎进石头缝隙。
“这是活物。”我说,“能活的东西,不是药引。”
没人说话。
我走出地窖,巴赫跟上来。
“怎么办?”
“把种子放回去。”
“什么?”
“把十二粒种子原样封好,埋回密道断裂处。我要试试稳住地脉。”
我蹲在井边,把种子一颗颗放进裂缝。最后一粒按下时,整条通道震了一下。城墙根浮出细密纹路,像根须在动。
可天上没云,雨术没成。
“地脉被掏空了。”我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第三天清晨,城外传来号角。
我登上城墙,看见库尔勒骑在雪豹上,停在百步外。他身后只带两人,可站姿笔直,像随时要冲过来。
巴赫站在我左边,手握战斧。
“他要干什么?”
“等他说。”
库尔勒抬头,声音很冷。
“黑虎部私扣使节,劫我药材,是否认错?”
我没动。
“你说是药材?”
我从怀里取出一颗灵麦种,摊在掌心。
“我让它活给你看。”
我弹手,种子飞出去,落在城墙石缝。片刻后,绿芽破石而出。
“你要的真是药引,为什么藏在三层油布里?为什么走密道?为什么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答。
我盯着他。
“你想要的不是药,是粮权。”
风刮起来,吹动他的银灰色辫子。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三年前我签血契,为的是活路。”
“现在我要的,是掌控活路的人。”
巴赫吼了一声。
“你敢抢?”
库尔勒没看他。
“我不抢。我要挑战粮权。三天后,当众种麦。谁种得多,谁掌公库。”
我开口。
“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输的人,拆密道,交出所有偷运的种子,永不得再入城。”
他沉默一会儿。
“好。”
他调转雪豹,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
“姜穗,你比我聪明。”
我站在城墙上没动。
巴赫低声说:“他在骗你。”
“我知道。”
阿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脚边。她手里拿着一根木牌,上面写着“此处有毒”。
她把木牌插在井口边上。
“我天天守着,谁也别想再挖。”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远处,库尔勒的身影消失在荒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