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犹如一柄高悬头顶的利剑，沉甸甸地压在林舟心上，让他日夜难安。

他借口“龙体违和”将自己关在东宫，白天对着那卷沾染墨渍的舆图冥思苦想，夜晚枕着蓝布封皮的《岳麟野史》辗转反侧。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起来，有时候翻到某一页，竟会冒出一些原本没有的批注，墨迹崭新，仿佛刚刚写下：“魏庸的心腹，半数藏身御林军，半数潜伏户部”“萧策的藏身之地，城南破庙古井旁”。

起初林舟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第三天清晨，苏文清端着早膳走进来，见他对着书页发呆，低声提醒道：“殿下，萧大人说，破庙四周恐怕有魏庸的暗桩，咱们得乔装前往。”

林舟猛地抬头，指尖捏着那页带有批注的纸，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难道这本书，竟能随着他的境遇变化？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点了点头：“准备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再带上些碎银子。”

苏文清应声退下，没过多久便捧来一套青布短打和一顶斗笠。林舟换上衣服，镜中的少年褪去了龙袍的华贵，眉眼间虽带着几分青涩，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跟随苏文清从侧门溜出东宫。

长安城的晨市正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林舟混在人群中，瞧着街边挑着担子卖花的姑娘，案板上剁得砰砰响的猪肉铺，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太子拒和”的故事，心中百感交集。

这便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人间烟火，也是他现在誓死要守护的山河。

苏文清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后街小巷，越走越偏僻。大约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墙头爬满了枯藤，门口立着两尊缺了胳膊的石狮子，透着几分阴森。

“殿下，就是这里。”苏文清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四周，“小臣去探探路。”

林舟拉住他，从袖中摸出那本《岳麟野史》，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果然多了一行批注：“暗桩在庙后老槐树，三人，佩短刀。”

他指着庙后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压低声音：“那边有三个人，小心。”

苏文清瞳孔一缩，随即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根短棍，悄无声息地绕向庙后。不多时，传来几声闷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林舟提着一口气，快步走进破庙。

庙内蛛网密布，香案积满灰尘，正中的佛像缺了半边脸，透着几分诡异。他刚走到佛像后，一道黑影骤然闪出，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颈。

“殿下既然来了，何必带这么个累赘？”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林舟并未惊慌，缓缓抬起头，摘下斗笠。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映在他的脸上。他望着眼前的男人——一身玄衣，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风霜，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穗是黑色的，与书中描述的萧策分毫不差。

“萧统领，”林舟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本宫并不是累赘。”

萧策的刀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收刀后退，躬身行礼：“末将萧策，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林舟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上，“魏庸通敌的证据，可带来了？”

萧策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字迹歪歪扭扭，正是魏庸与蛮族首领的通信。信中写着，等慕容珩进入蛮族大营，便里应外合，拿下长安，拥立魏庸为帝。

林舟看着那些字字诛心的文字，指尖冰凉。

“这些证据，为什么不早点呈给本宫？”他沉声问道。

“殿下身陷东宫，周围全是魏庸的耳目。”萧策苦笑一声，“末将几次想递消息，都被拦下了。若不是苏文清机灵，怕是连今天的约定都难以成行。”

林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书里写的，慕容珩前期轻信魏庸，错杀了不少忠臣，直到后来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已经元气大伤。如今他来了，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御林军里，可有你的人？”林舟突然问。

萧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有的，大约三百人，都是末将的旧部，分布在东西两门。但魏庸手握兵权，三百人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足够了。”林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指着舆图的方向，“魏庸以为本宫会乖乖去蛮族大营，但他算错了一步——本宫要先清理君侧。”

他将那本《岳麟野史》递给萧策，指着那些批注：“这本书能预知魏庸的动向。三日之后，他会在朝堂上逼宫。到时候，你率领三百旧部，守住东西宫门，本宫则在大殿之上，当众揭露他的罪行！”

萧策看着书页上的新鲜批注，又望着林舟笃定的眼神，心头震颤。他追随慕容珩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沉稳果决的太子，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懵懂的少年天子突然长大了。

“末将遵命！”萧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魏庸阴鸷的声音：“太子殿下，老臣找得好苦啊。”

林舟的脸色骤变。

糟了，还是被发现了！

萧策猛地上前，将林舟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苏文清也冲了进来，手持短棍，与萧策并肩而立。

庙门被一脚踹开，魏庸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佩刀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

“殿下，三日期限已到，您该给老臣答复了。”魏庸的目光扫过萧策，又落在林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殿下躲在这里，与逆贼密谋。”

“魏庸！”林舟上前一步，怒视着他，“你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叛国？”魏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拍了拍手，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殿下怕是昏了头。老臣一心为国，何来叛国之说？今日，老臣便请殿下，随老臣一同前往蛮族大营，拯救长安百姓！”

侍卫们步步紧逼，刀剑出鞘的声音刺耳。

萧策握紧长剑，低声说道：“殿下，末将护您杀出去！”

林舟看着围上来的侍卫，又看了看魏庸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虎符，通体金黄，上面刻着“岳麟御林军”五个大字。

“魏庸，你以为本宫真的毫无准备吗？”林舟的声音响彻破庙，“这枚虎符能调动御林军半数兵力。本宫早已传令，今日午时，御林军便会包围东宫，捉拿叛贼！”

魏庸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枚虎符，不敢置信：“不可能！虎符明明在……”

“在你府中？”林舟冷笑，“那不过是本宫让人仿造的赝品。真正的虎符，从未离开过本宫之手。”

这是他从《岳麟野史》的批注里看到的——魏庸偷梁换柱，拿走的是假虎符，真虎符藏在东宫的横梁之上。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

“报——太傅大人，御林军包围了此处！”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魏庸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林舟，嘴唇哆嗦着：“你……你算计我！”

“不是本宫算计你，是你作恶多端，天怒人怨！”林舟厉声喝道，“萧策，拿下！”

“遵命！”

萧策一声怒吼，长剑如闪电般刺出。玄衣翻飞，剑光凛冽，侍卫们纷纷倒地。苏文清也不甘示弱，短棍挥舞，虎虎生风。

魏庸看着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跑。

林舟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猛地掷出。木棍正中魏庸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萧策快步上前，将魏庸死死按住，长剑抵在他的脖颈上。

“魏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林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庸趴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庙的尘埃，也照亮了林舟紧握的拳头。

他赢了第一局。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蛮族的铁骑还在雁门关外虎视眈眈，朝堂的暗流依旧汹涌，岳麟国的未来，仍笼罩在迷雾之中。

林舟望着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他想起了那个高三的教室，想起了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想起了窗外飘扬的梧桐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从他戴上斗笠，走进这座破庙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只会看闲书的林舟了。

他是慕容珩，是岳麟国的太子，是这片山河的守护者。

檐角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石榴花的清香，也带着一丝铁血的味道。

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