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庸站在门槛外，紫袍曳地，衣摆微微晃动。他的面色蜡黄，浑浊的眼珠像是浸在陈年老酒里的两颗黑石子，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黏腻感。他的目光落在林舟身上，从头到脚，一寸寸扫过，像是一只淬了毒的钩子，冷冰冰地刺入骨髓。他身后的两个侍卫腰杆笔直，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微弱声，但那昂着的脑袋和微微挑起的嘴角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倨傲。
“殿下昨夜操劳，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啊。”魏庸拱了拱手，嗓音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仿佛砸在空旷的房间里，“咚”的一声回荡开去。他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老臣此来，是为北漠蛮族之事。”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北漠蛮族……雁门关……议和……那些关键词一下子涌进脑海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记得清清楚楚，《岳麟野史》里是怎么写的——魏庸就是借着蛮族南下的借口，逼迫慕容珩签下割地求和的盟约，把岳麟国的根基一点点掏空，最后扶持傀儡皇帝，自己垂帘听政，掌控整个朝廷。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看闲书的高三学生林舟了。他是慕容珩，是岳麟国的太子。
林舟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竭力模仿书里描写的慕容珩的模样。他挺直脊背，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动作僵硬却故作从容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声音低沉却尽量平稳：“太傅有何高见？”
一旁的书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林舟手边，低声说道：“殿下，这是今早新采的雨前茶，尝尝吧。”
林舟没有接，目光依然紧紧锁在魏庸身上，像是要从对方脸上剜出什么秘密来。他看见魏庸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容，缓缓走进房间，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卷被墨汁弄脏的舆图，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稍纵即逝。
“老臣以为，北漠蛮族势大，雁门关守将战死，幽州失守，如今蛮族铁骑离长安不过百里。”魏庸悠悠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像是天塌下来一样，“殿下年少，朝堂诸公忧心忡忡，不如暂且与蛮族议和，割让幽州以西三城，换得三年太平。待我岳麟休养生息，再图收复不迟。”
议和？割地？
林舟差点拍案而起，心中怒火翻腾。他记得书中明明白白写着，那三城是岳麟国的粮仓，一旦割让，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瞬间空虚，到时候别说休养生息，连长安都守不住！
“太傅此言差矣！”林舟咬紧牙关，努力回忆着慕容珩的台词，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祖宗疆土，寸土不让！幽州三城是我岳麟根本，割之则国本动摇，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魏庸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诮：“殿下血气方刚，老臣佩服。可沙场之上，从来不是靠意气用事的。如今国库空虚，粮草短缺，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抵挡蛮族的铁骑？”
说着，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得像是刀刃划过空气，直直刺向林舟：“殿下是想让长安百姓都做蛮族的刀下亡魂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林舟刚刚燃起的怒火生生扑灭。他猛地想起书里描述的岳麟二十七年，朝廷腐败，官员克扣军饷，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士气低落。慕容珩虽然一腔热血，却无实权，朝堂上下尽是魏庸的人，他根本调不动一兵一卒。
林舟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眼神复杂地看着魏庸那张老谋深算的脸。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读《岳麟野史》的学生林舟了，而是真真实实地掉进了这个乱世棋局中。他没有主角光环，也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他只是一个知道剧情走向的局外人，可现在，成为了棋局的中心。
“那太傅想如何？”林舟的声音微微发颤，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难道真要割地求和，让我岳麟沦为天下笑柄？”
魏庸闻言，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声音低缓而有力：“老臣已派人去蛮族大营议和，蛮族首领提出条件，只要殿下亲自前往大营签订盟约，便退兵三十里。”
亲自去蛮族大营？
林舟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魏庸与蛮族设下的圈套！慕容珩若是去了，根本别想回来。蛮族会把他当作人质，进一步逼迫朝廷交出更多城池。到时候，岳麟国真的万劫不复了！
“不行！”林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蛮族狼子野心，此去凶多吉少，本宫岂能以身犯险？”
魏庸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语调也陡然冰冷几分：“殿下是信不过老臣，还是信不过蛮族的诚意？如今长安危在旦夕，殿下若不肯去，莫非是打算眼睁睁看着城破国亡？”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侍卫立即跨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着林舟，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林舟的心跳如擂鼓，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轰鸣。他死死盯住魏庸那张狰狞的脸，突然想起书中提到的一个细节——慕容珩身边有一个隐藏的忠臣，御前侍卫统领萧策，对慕容珩忠心耿耿，一直在暗中收集魏庸通敌的证据。
可是，萧策现在在哪里？
林舟的目光飞快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门口的书生身上。他猛然回忆起书里的描述，慕容珩身边有一个伴读，名叫苏文清，正是萧策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苏文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眼，朝他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林舟心头一震，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不能硬抗，魏庸势力庞大，硬碰硬只会死路一条。他必须拖延时间，找到萧策，才有翻盘的可能。
“太傅息怒。”林舟放缓语气，脸上挤出一丝疲惫，“本宫昨夜批阅奏折，实在劳累，此事容本宫三思。三日后，本宫再给太傅答复，如何？”
魏庸眯起眼睛，神色阴晴不定，仿佛在判断林舟是否在耍花招。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好，老臣就等殿下三日。希望殿下不要让老臣失望，更不要让长安百姓失望。”
说罢，他拂袖而去，身后两个侍卫紧随其后，出门时还不忘狠狠瞪了林舟一眼。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舟才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般。他盯着书桌上的舆图，看着“雁门关”三个朱砂写的大字，脑海中一片混乱，天旋地转。
“殿下。”苏文清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魏庸狼子野心，您万万不可去蛮族大营。”
林舟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书生，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是谁？”
苏文清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恳切：“小臣苏文清，是御前侍卫统领萧策大人派来保护殿下的。萧大人说，魏庸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呈给殿下。”
萧策！
林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死死抓住苏文清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萧策在哪里？我要见他！”
苏文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萧大人现在不能来，魏庸的人盯得太紧。他让小臣转告殿下，三日后，城南破庙，他会在那里等殿下，呈上魏庸通敌的证据。”
林舟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着苏文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书里的结局——慕容珩最终联合萧策，清君侧，诛魏庸，击退蛮族，开创了岳麟国的盛世。
然而，那是书中的结局。
现在，他是慕容珩，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檐角的青铜风铃叮当作响。林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庭院里的一株石榴树，枝头缀满了火红的花苞，含苞欲放。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声，有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还有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这是岳麟国的长安，是他曾在书中看到的长安。
林舟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涌起一股豪情。他不再是林舟了，他是慕容珩。他要活下去，要守住这座城，守住岳麟国的万里河山。
他转身看向书桌上的舆图，目光坚定。
三日后，城南破庙。
这将是他走出的第一步棋，也是逆天改命的开始。
风铃依旧在檐角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风里裹挟着石榴花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乱世的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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