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阮绵绵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她被无数双眼睛注视，那些眼睛长在黑暗中，没有面孔，只有眼睛——审视的，算计的，嘲弄的。她坐起身，汗水浸湿了睡衣，胸口剧烈起伏。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没有消息，只是屏幕自己亮了。黑暗中，那点光格外刺眼。阮绵绵盯着它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不是惯常的锁屏界面，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昨天下午从“墨樱”酒吧离开时的背影，拍摄角度来自街对面的二楼窗口。照片下有一行小字：“你开始调查了？很好。”

阮绵绵的手开始发抖。M在监视她，实时监视。她冲出卧室，检查所有窗户，拉紧每一道窗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有双眼睛穿透墙壁，直视她的灵魂。

她回到床上，蜷缩在角落，盯着黑暗中手机微弱的光。直到天光微亮，那光芒才熄灭。

早晨七点，阮绵绵出现在圣樱学院门口。她穿着简单的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异常坚定。

林薇从后面追上她，担忧地打量：“绵绵，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阮绵绵勉强笑笑，“薇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

“你觉得...我身边这些人，谁最有可能在暗中观察我，甚至监视我？”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绵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不是。”阮绵绵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在你们外人眼里，谁看起来最...可疑。”

林薇咬着嘴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实话，有段时间我觉得夜司寒有点怪。他总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而且总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还有顾瑾深，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陆星辰虽然直接，但有时候他的占有欲强得吓人...”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绵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天怪怪的。”

阮绵绵没有回答，只是抱了抱林薇：“谢谢你，薇薇。但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走进教室时，八道目光同时投来。阮绵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关切、担忧、探究，还有...某些她无法解读的东西。她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每个动作都刻意放慢，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顾瑾深在整理学生会文件，但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她一眼。陆星辰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苏景辰推了推眼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季燃直接凑了过来：“小绵绵，你黑眼圈好重，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阮绵绵平静地说。

“什么噩梦？说出来就不怕了。”季燃笑嘻嘻地，“或者今晚我来陪你睡？保证什么噩梦都不敢来！”

若是以前，阮绵绵会脸红着推开他。但今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燃的眼睛，试图从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下看出些什么。

季燃的笑容渐渐消失：“怎么了？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阮绵绵移开视线，“只是有点累。”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公式，阮绵绵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写下的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个个人名，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图。

顾瑾深——学生会主席，计算机天才，家族企业涉及信息安全。

陆星辰——校霸，机车党，家族与阮氏有商业合作。

苏景辰——学霸，家族企业濒临危机。

季燃——偶像明星，需要热度维持事业。

夜司寒——神秘转校生，情报能力惊人。

白慕言——音乐天才，母亲曾是父亲秘书。

墨凛——商业天才，墨氏需要阮氏的合作。

萧逸——赛车手，家族车队需要赞助。

八个人，八个不同的背景，八个不同的动机。每个人都有理由接近她，每个人也都有可能是M。

笔尖在“夜司寒”的名字上停留。他的神秘，他的情报能力，他总能“恰好”出现...太符合M的形象了。但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提醒她小心韩自非？为什么要帮她调查？

她又看向“顾瑾深”。他的技术能力完全可能做到那些事，作为学生会主席，他也有权限接触学校网络。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考验她？控制她？

“阮绵绵同学，请上来解这道题。”

老师的点名打断了她的思绪。阮绵绵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她。她匆忙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走上讲台。

题目并不难，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解题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公式，她的余光却在观察台下的八个人。

顾瑾深微微皱眉，似乎在担心她的状态。陆星辰坐直了身体，准备随时站起来。苏景辰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可能是解题步骤。季燃对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夜司寒单手托腮，眼神若有所思。白慕言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显得紧张。墨凛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萧逸直接举起了手：“老师，阮同学好像不舒服，我来吧。”

老师看了看阮绵绵苍白的脸，点头同意。萧逸走上讲台，接过她手中的粉笔时，低声说：“去休息吧，我帮你。”

阮绵绵回到座位，感到一阵虚脱。这些人，每一个都对她表现出关心，每一个都那么真诚。如果这都是演技，那他们该去拿奥斯卡奖。

课间，阮绵绵去了图书馆。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但在书架间，她“偶遇”了正在查阅资料的苏景辰。

“这么巧。”苏景辰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我在找一些关于企业危机管理的文献，正好看到你。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阮绵绵绕过他，走向心理学专区。

她要找的是关于操纵和心理控制的书籍。《煤气灯效应》《情感操纵》《隐形的枷锁》...她抱着几本厚书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阅读。

书中的描述让她心惊。操纵者如何逐步瓦解受害者的自我认知，如何制造混乱让受害者产生依赖，如何通过真假掺半的信息让人怀疑自己的判断...每一条都与她最近的经历惊人地吻合。

“在看这么深奥的书？”

阮绵绵抬头，夜司寒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本《密码学入门》，封面与她面前的书形成鲜明对比。

“随便看看。”阮绵绵合上书。

夜司寒轻笑：“《隐形的枷锁》可不像是随便看看的书。”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你在怀疑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你知道什么，对吗？”阮绵绵直视他的眼睛，“关于M，关于这一切。”

夜司寒的笑容淡去。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我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你，制造混乱。我知道那些‘证据’是真假掺半的。我还知道...”他顿了顿，“这个人的目标可能不是你，而是通过你，影响某些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是棋盘上的皇后，但真正的目标是将死国王。”夜司寒站起身，留下一张纸条，“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放学后，天台见。”

他离开后，阮绵绵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网址和一行密码。网址的后缀很陌生，不是常见的域名。

她犹豫了几秒，用手机登录。那是一个加密论坛，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输入密码后，页面跳转，出现大量关于阮氏集团的商业情报——竞争对手的分析、市场趋势预测、甚至是一些未公开的内部文件。

最让阮绵绵震惊的是，论坛里有一个专门讨论她的板块。里面详细记录了她每天的行程、接触的人、甚至情绪状态。发帖人ID是“Observer”（观察者），最后一次发帖就在昨晚：

“目标开始主动调查，警惕性提高。建议调整策略，增加干扰项。”

阮绵绵感到一阵恶寒。她快速浏览其他帖子，发现“Observer”在论坛里地位很高，很多人向他请教“如何接近目标”“如何获取信任”“如何制造矛盾”...

这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这是一个组织。

她关掉网页，手心全是冷汗。如果夜司寒说的是真的，那么M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的目标是通过她来打击父亲，或者获取阮氏集团的商业机密。

但夜司寒为什么告诉她这些？如果他是M的一员，这岂不是自曝身份？如果不是，他又是如何获得这个论坛的访问权限？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时间。

下午的体育课，阮绵绵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独自留在教室。她需要整理思绪，需要制定计划。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教室门被推开，白慕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小提琴盒。

“听说你不舒服。”他轻声说，将琴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药，还有...想给你听一首曲子。”

“我不需要...”

“就五分钟。”白慕言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这首曲子，是我母亲去世前写的最后一首。她说，这首曲子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心。”

他架好琴，弓弦相触的瞬间，音乐流淌而出。那不是阮绵绵熟悉的任何古典乐曲，而是一段忧伤而清澈的旋律，像月光下的溪流，又像清晨的薄雾。

阮绵绵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音乐有种神奇的力量，穿透她层层的防备，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闭上眼睛，让音符包裹自己。

曲终，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我母亲写这首曲子时，已经病得很重。”白慕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她告诉我，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相信光的存在。因为怀疑会蒙蔽眼睛，让你看不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阮绵绵，眼中是罕见的坚决：“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怀疑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阮绵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这段时间以来，她听到太多似是而非的话，看到太多真假难辨的证据，感受到太多复杂的动机。只有这一刻，这句简单的“我相信你”，让她几乎崩溃的防线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你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你是阮绵绵。”白慕言放下琴，走到她面前，“那个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哭一下午的女孩，那个即使被所有人注视也保持善良的女孩，那个...让我第一次想写情歌的女孩。”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母亲去世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些人值得信任，不是因为他们的完美，而是因为他们的真实。而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

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陆星辰走了进来。看到教室里的情景，他愣了一秒，随即沉下脸：“你们在干什么？”

白慕言收回手，退后一步：“绵绵不舒服，我来看看她。”

“看她需要离这么近？”陆星辰语气不善，“白慕言，我警告你...”

“够了。”阮绵绵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安静，“我累了，想一个人待着。请你们出去。”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满，但最终还是默默离开了。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阮绵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那里，其他同学正在上体育课，笑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那些简单的快乐，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手机震动，又是一条来自M的消息：“感动吗？白慕言的真情告白。但你知道他母亲去世后，他父亲很快再婚，新妻子带来一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儿子吗？你知道他在那个家里，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吗？”

照片随之发来——白慕言与家人的合影，他站在最边缘，表情疏离。另一张是医院账单，患者姓名白婉清，欠款金额惊人，付款人签名处是阮振天。

“你父亲为他母亲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甚至在她去世后，还继续资助白慕言的音乐教育。这份恩情，是不是足够让一个少年用一生来偿还？或者说，用爱情来偿还？”

阮绵绵闭上眼睛。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再次被击得粉碎。

放学时，阮绵绵故意走得很慢。她想看看，今天谁会“恰好”跟她同路。

结果，八个人都出现了。

顾瑾深以学生会工作需要为由，要跟她讨论校庆活动。陆星辰理所当然地要送她回家。苏景辰说有几道题想请教。季燃说有新歌demo想给她听。夜司寒说发现了M的新线索。白慕言想继续上午未完成的谈话。墨凛说顺路。萧逸刚训练完，正好经过。

八个人，八个理由，将她围在中间。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论坛上已经有人拍了照片，标题是“八王争妃现场直击”。

阮绵绵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她像动物园里的稀有动物，被八个饲养员争夺投喂权。

“我哪都不去。”她平静地说，“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人。”

“去哪里？”八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阮绵绵没有回答，只是拨通了司机的电话：“陈伯，我在校门口，麻烦来接我。”

十分钟后，阮家的车停在路边。阮绵绵在八道目光的注视下上车，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车上，她打开手机，登录那个加密论坛，以匿名用户的身份发了一个帖子：“如何让观察目标主动接近观察者？”

很快有人回复：“制造危机，让目标感到需要保护。”

“提供独家信息，建立信任。”

“成为目标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或者...成为目标怀疑名单上最不可能的人。”

阮绵绵盯着最后一条回复，心跳加速。她点开发帖人的资料，ID是“Shadow”（影子），注册时间是一年前，发帖数不多，但每条都一针见血。

她私信“Shadow”：“为什么最不可能的人最有效？”

回复很快到来：“因为当目标排除所有可能选项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只能是真相。而真相，往往最伤人。”

阮绵绵感到一阵寒意。她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而她，被困在自己的故事里，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在演戏，谁在真诚。

车子驶入阮家别墅的大门，管家陈伯已经等在门口：“小姐，董事长在书房等您。”

阮绵绵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推开门，阮振天正在接电话，表情凝重。看到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几分钟后，电话结束。阮振天揉着太阳穴，显得疲惫不堪：“公司出了点问题。几个大客户突然终止合作，说是收到匿名举报，质疑阮氏的商业道德。”

“又是M？”阮绵绵问。

阮振天苦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绵绵，爸爸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我总想保护你，让你远离这些肮脏的商业斗争。但现在看来，我越是保护，你越是危险。”

他转身，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我打算送你去国外，等你高中毕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这一切。”

“我不去。”阮绵绵坚定地说，“我要留下来，弄清楚这一切。”

“太危险了。”阮振天摇头，“这个M，或者这群人，手段很高明。他们不仅针对你，现在开始针对公司。我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但你不能冒险。”

“正因为他们开始针对公司，我才更不能走。”阮绵绵走到父亲面前，“我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走了，他们会找其他方式伤害你，伤害公司。只有我留下来，才能引出他们，结束这场游戏。”

阮振天看着女儿，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你想怎么做？”他最终问。

“我要设一个局。”阮绵绵说，“一个让M不得不现身的局。”

深夜，阮绵绵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下了八封信。每封信的内容都一样，只有收信人不同：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明天放学后，旧体育馆见。我们谈谈条件。——阮绵绵”

她将八封信分别装进信封，写上八个人的名字。然后，她打开手机，登录那个加密论坛，用“Observer”的ID发了一个新帖子：

“猎物已上钩。明日下午四点，旧体育馆。游戏进入最后阶段。”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阮绵绵的手在颤抖。她在赌，赌M就在这八个人之中，赌M会看到这个帖子，赌M会赴约。

窗外的月光冰冷如霜。阮绵绵站在窗前，看着手中那八封信，每一封都可能通往真相，每一封也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狩猎开始了。但这一次，猎人也许会成为猎物。

第二十二章 狩猎开始

第二十二章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