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整个夜晚。阮绵绵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眼睛。
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地毯上散落着昨夜匆忙中碰倒的玻璃杯碎片。她盯着那些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扭曲变形的自己——眼角那颗红色泪痣,此刻看起来更像一道伤痕。
楼下已经安静了。那几个守了一夜的身影,在天亮前陆续离开。或许他们以为她睡着了,或许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阮绵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刺痛。走到浴室镜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深重的青黑,只有那颗泪痣依然鲜艳欲滴,讽刺地提醒着她是谁——阮氏集团的千金,圣樱学院的校花,八个优秀男生争夺的对象,以及,某人精心策划的棋局中心。
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阮绵绵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曾经清澈的狐狸眼,如今蒙上了一层迷雾。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镜中人,“除了这张脸,这个身份,你还剩下什么?”
镜中人无法回答。
早餐时间,阮绵绵没有去学校。她给班主任发了条请假短信,然后开始整理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证据”——M发来的照片、截图、视频,还有她自己收集的、关于每个人可疑之处的笔记。
客厅的茶几上很快铺满了各种材料。她像侦探分析案件一样,将每一份证据分类,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或者,更可怕的——验证它们的真实性。
苏景辰的部分:苏氏企业最近三个月股价连续下跌,财经新闻确实提到他们寻求外部投资受阻。阮绵绵搜索了父亲公司的投资会议记录,发现上个月确实有一场与苏氏高层的会面,结论是“暂不考虑”。这与M的说法吻合。
陆星辰的部分:陆氏企业近期投标的政府项目,合作方名单里确实有阮氏集团。她打电话给父亲的秘书,旁敲侧击地询问,得到确认:“陆总最近常来拜访董事长,似乎很想促成合作。”
夜司寒的部分...阮绵绵盯着那段模糊的视频看了很久。画面中的夜司寒确实与平时判若两人,那种冷峻专业的气质,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她想起夜司寒总能轻易获取各种信息,想起他房间里那些看不懂的专业设备...
白慕言的部分最让她心痛。那张墓前照片是真的,白婉清这个名字她也查到了——确实是父亲公司十五年前的员工档案里有记录,职务是董事长秘书,离职原因是“个人原因”,时间点恰好在韩氏火灾后不久。
季燃、墨凛、萧逸、顾瑾深...每一条指控,都有一部分可以验证的真实性。这不是完全的捏造,而是真假掺半——最可怕的谎言形式。
阮绵绵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如果M的目的是让她怀疑所有人,那么他成功了。现在的她,看每个人的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审视:这个动作是真心还是演戏?这句话是关心还是试探?这份礼物是情意还是投资?
手机充上电后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涌了进来。她一条条翻看,心情复杂。
顾瑾深:“今天学生会有重要会议,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假陪你。”
陆星辰:“我在你家楼下,直到你愿意见我。”
苏景辰:“这是今天课堂的笔记和作业,记得好好吃饭。”
季燃:“新歌写好了,是你给我的灵感。想听吗?”
夜司寒:“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关于M。”
白慕言:“我在琴房,如果你想来。”
墨凛:“安全系统显示你醒了。需要早餐可以叫客房服务。”
萧逸:“比赛赢了,奖杯分你一半。什么时候来拿?”
每一条都那么真诚,那么关切。如果是在昨天之前,她会感动,会心动。但现在,她看到的却是潜台词:顾瑾深在强调自己的重要性,陆星辰在用坚持施压,苏景辰在维持可靠形象,季燃在展示才华,夜司寒在抛出诱饵,白慕言在提供温柔陷阱,墨凛在展示控制力,萧逸在分享荣誉拉近距离。
她是不是已经疯了?看什么都像算计?
门铃在这时响起。阮绵绵走到门禁系统前,屏幕上是陆星辰的脸。他一夜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疲惫,但银发下的眼神依然坚定。
“我知道你在家。”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开门,我们谈谈。”
阮绵绵犹豫着。她不想见任何人,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最终,她按下了开门键。
陆星辰进来时,带来一阵室外的凉意。他看了一眼满茶几的资料,眼神暗了暗,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早餐。你最爱的那家粥铺。”
阮绵绵没动。陆星辰也不催促,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分类摆放的证据,最后落在关于自己的那一叠上。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平静地说。
阮绵绵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陆星辰拿起那份关于陆氏寻求合作的报道复印件,苦笑:“是真的。我父亲确实很想和阮氏合作,也确实暗示过我,如果能和你建立良好关系,会对谈判有帮助。”
他抬眼看向阮绵绵:“但我接近你,不是因为他的暗示。事实上,我最初很抗拒——凭什么要我为了生意去讨好仇人的女儿?”
阮绵绵的心一紧。
“所以我第一次见你时,态度很差,记得吗?”陆星辰继续说,“但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你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是利用美貌玩弄人心的妖精。你只是...阮绵绵。”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承认,最初的目的不纯。但感情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控制不住了。现在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我父亲,不是因为生意。”
阮绵绵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陆星辰的眼神坦荡得让人心慌——要么他是演技大师,要么他说的是真话。
“M还告诉你什么了?”陆星辰问,“关于我的部分?”
阮绵绵将手机推过去,打开那段关于他母亲的部分。陆星辰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部分也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母亲病重时,你父亲曾匿名支付了一部分医疗费。我当时不知道,是后来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汇款单。”
他看向阮绵绵,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父亲和我父亲是竞争对手,但他会匿名帮助对手的妻子。我最初接近你确实有不好的念头,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戏?”阮绵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怎么知道这些话,不是另一种算计?”
陆星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靠近时带来压迫感,但阮绵绵没有后退。
“那就用时间来证明。”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相信我。但至少,给我证明的机会。”
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粥要凉了。吃完好好休息,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走到门口时,陆星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绵绵,我不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优秀的。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陆星辰从不说谎。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门轻轻关上。阮绵绵站在原地,许久才走到桌前,打开保温袋。粥还温热,香气扑鼻。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眶忽然就湿了。
陆星辰离开后不到半小时,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顾瑾深。
他依然穿着笔挺的学生会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
“关于M的调查,有进展了。”顾瑾深开门见山,将文件递给阮绵绵,“我们追踪了那些加密信息的来源,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所有信息都通过圣樱学院的内网服务器中转。”
阮绵绵猛地抬头:“你是说...M在学校里?”
“或者在附近,能接触到学校网络的地方。”顾瑾深点头,“更具体地说,信息发出的物理位置,大部分时候都在学生活动中心附近。”
学生活动中心...那里有学生会办公室、各社团活动室、图书馆电子阅览区...
“我们八个,以及韩自非,都有权限进入那个区域。”顾瑾深继续说,“所以范围依然很大。但至少,我们确认了一点——M非常了解圣樱学院,很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阮绵绵翻看文件,里面是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信号发出的具体位置。专业程度不亚于警方侦查。
“你怎么会这些?”她忍不住问。
顾瑾深推了推眼镜:“我父亲是网络安全专家,我从小耳濡目染。而且...”他顿了顿,“作为学生会主席,我有责任保护学生安全,包括信息安全。”
这话无懈可击,但阮绵绵想起了M的指控——顾瑾深留她在学生会,是为了提升学生会在校董会的影响力。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她直视顾瑾深的眼睛,“证明你的能力?展示你的价值?还是...消除我的怀疑?”
顾瑾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是阮绵绵第一次见他做这样不“完美”的动作。
“都有。”他诚实得惊人,“我想证明我有能力保护你,想展示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也想消除你的怀疑。但这不代表我的感情是假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恢复冷静:“绵绵,人是复杂的。我可以同时想对你好,又想通过你获得一些东西——比如父亲的认可,比如在家族中的地位。但这不意味着前者是假的。”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就像你现在,既想相信我们,又害怕被欺骗。这两种情绪并不矛盾,它们都是真实的。”
阮绵绵无言以对。顾瑾深总是这样,一针见血,让人无所遁形。
“我今天来,除了告诉你调查进展,还有一件事。”顾瑾深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关于白慕言的母亲,白婉清。”
阮绵绵的心提了起来。
“我查了当年的员工档案和医疗记录。”顾瑾深的表情严肃起来,“白婉清离职前三个月,医院的诊断是重度抑郁症。离职后,她拒绝了公司提供的心理援助,半年后...去世。”
他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复印件递给阮绵绵:“这是当年的医生记录。白婉清的抑郁症诱因是家庭问题——丈夫出轨,离婚官司,经济困境。和你父亲,以及公司,没有直接关系。”
阮绵绵快速浏览报告,手指微微颤抖:“那白慕言为什么...”
“孩子对父母的去世,总会寻找一个解释,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顾瑾深轻叹,“你父亲作为白婉清的上司,自然成了最明显的目标。但这不代表事实如此。”
他收起文件,语气放缓:“我说这些,不是要为谁辩解。只是希望你知道,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简单。”
顾瑾深离开时,窗外已是正午。阳光灿烂得刺眼,阮绵绵却觉得心底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每个人都在给她一部分真相,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辩解。她该相信谁?又能相信谁?
下午,阮绵绵决定出门。她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一个答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打车来到了“墨樱”酒吧。工作日的下午,酒吧尚未营业,但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韩自非正在吧台后整理酒杯。
看到她,韩自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复杂的笑容:“稀客。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我需要答案。”阮绵绵在他对面坐下,“关于M,你知道多少?”
韩自非放下手中的杯子,倒了两杯柠檬水,推给她一杯:“为什么认为我知道?”
“因为你也曾试图让我怀疑身边的人。”阮绵绵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接近你都有目的。”
韩自非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我说过。但我错了,至少错了一部分。”他喝了口水,“陆星辰来找过我,在我道歉之后。他说,如果我再敢伤害你,他会让我后悔。”
阮绵绵惊讶地睁大眼睛。
“顾瑾深也联系了我,用他的技术手段‘劝告’我,不要再介入你的生活。”韩自非继续说,“还有其他人...苏景辰通过家族关系对我施压,季燃的经纪公司发了律师函,夜司寒...他查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多。”
他看向阮绵绵,眼中是真实的困惑:“这些人为你做到这个地步,如果只是算计,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那你呢?”阮绵绵问,“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最初是为了报复。”韩自非坦诚,“我想让你尝尝被欺骗、被利用的滋味。但后来...”他摇头,“后来我发现,你和我一样,都是上一代人恩怨的受害者。伤害你,不会让我好过,只会让我变成和我父亲一样被仇恨吞噬的人。”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小时候的阮绵绵,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这张照片,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这是阮叔叔女儿三岁生日时拍的。你看,即使在最后,他也没有完全恨你的父亲。”
阮绵绵看着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M不是我。”韩自非忽然说,“虽然我曾经想过用这种方式让你疏远他们,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有人抢先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关于M,关于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你。”
阮绵绵屏住呼吸。
“有人在针对阮氏集团。”韩自非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商业竞争,是更深的、更个人的仇恨。你父亲这些年树敌太多,有些敌人...已经等不及要报复了。”
“你是说,M是冲着我父亲来的?”
“或者说,冲着你。”韩自非眼神凝重,“伤害你,比直接打击阮氏更让你父亲痛苦。而让你怀疑身边所有人,孤立你,摧毁你的信任能力...这是最残忍的报复。”
阮绵绵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韩自非坐直身体,“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查。但我建议你...小心。这个人的手段很高明,而且,很可能就在你身边。”
离开酒吧时,夕阳西斜。阮绵绵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韩自非的话。
有人在针对父亲,而她是报复的工具。M可能就在她身边,可能是任何人...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加密号码:“见完韩自非了?他是不是告诉你,有人要报复你父亲?是不是让你更困惑了?——M”
阮绵绵猛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看她。但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
她回复:“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次,M的回复很慢,直到她快要到家时才收到:“我想要你看清真相。想要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想要你...成为我期待的样子。”
期待的样子?什么意思?
阮绵绵正要再问,手机屏幕忽然变成一片漆黑,几秒钟后,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狩猎开始。”
紧接着,屏幕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阮绵绵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着自己那扇黑暗的窗户,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狩猎开始。
猎物是谁?
猎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