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翰林

第二章 柳翰林

柳永清走出醉花阴书寓时，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湿滑的石板路和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他是翰林院编修出身，早年也曾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后来呢？因为一封弹劾权贵的奏疏，他被革了职，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流落到这十里洋场，靠着给商人们写文章、题匾额勉强度日。

那些商人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柳先生”地叫着，可他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落魄文人、一个笑柄。他们请他去青楼，是为了附庸风雅；他们请他吃饭，是为了显摆自己“礼贤下士”。可谁又真正把他当回事呢？

“先生，”陈敬之撑着伞走过来，“您老怎么了？”

“没什么，”柳永清叹了口气，“只是在想，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陈敬之沉默了。他知道柳永清的心情。这位老先生曾经是那样的才华横溢，那样的锐意进取，可现实的残酷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灭了他的希望。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借酒消愁的行尸走肉罢了。

“先生，”陈敬之斟酌着开口，“学生觉得，您老不必如此悲观。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咱们这一代人，正逢其时，正好可以……”

“可以什么？”柳永清冷笑一声，“可以力挽狂澜？可以救国救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读了几年洋书，就能改变这世道？”

陈敬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柳永清说的是气话，可他也知道，这气话里，藏着多少辛酸、多少无奈。

“先生，”他轻声说，“学生不是要力挽狂澜。学生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就此认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是顾亭林先生说的。学生虽不才，却愿意以此为志。”

柳永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是他三年前在日本认识的。那时候陈敬之还是个愣头青，一腔热血无处发泄，成天想着“救国救民”之类的大话。柳永清一开始很看不上他，觉得他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可相处久了，他发现这年轻人是真的有几分真诚、几分热血，这在当今这个世道，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敬之，”柳永清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可你要知道，这世道，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你看看那些当官的，那些做生意的，哪一个不是只顾着自己？谁又真正关心过这国家的命运？”

“可是先生，”陈敬之的眼睛里闪着光，“如果每个人都是这么想，那这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学生相信，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愿意去改变，就一定会有希望。”

柳永清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的热血沸腾，这样的意气风发。可后来呢？现实一次次地打击他、羞辱他、磨平他，直到他变成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敬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老了，帮不了你了。可你要记住，这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你以为是好事，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人。”

陈敬之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记住了。”

两人在雨后的街道上并肩行走，谁也没有再说话。路灯昏黄，照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反射着微弱的光芒。远处传来人力车的铃声和报童的喊叫声:“号外！号外！辽东战事紧急！”

柳永清听着那喊声，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了自己在翰林院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起了那些曾经许下的宏愿。如今，那些朋友死的死，散的散，而他自己，也成了一个靠给人写文章混饭吃的落魄文人。

“敬之，”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国家，还有救吗？”

陈敬之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答道：“先生，学生相信，只要咱们中国人还有血性，就有救。”

“血性？”柳永清苦笑一声，“这年头，还有谁有血性？你看看那些商人，那些官员，那些……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他们只知道捞钱，只知道保命。血性？哼，血性值几个钱？”

“先生，”陈敬之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血性不是用来卖钱的。血性是用来救国的。咱们这一代人，若是没了血性，那下一代人怎么办？国家怎么办？”

柳永清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的那团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是欣慰，也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敬之，”他说，“你比我强。我老了，没用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去干你想干的事吧，不用管我。”

“先生……”

“别说了，”柳永清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敬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柳永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醉花阴里的那个姑娘，那个叫玉莲的姑娘。她说的那句话，他至今还记得：“知音难觅。”是啊，知音难觅。这年头，真心朋友有几个？知己红颜有几个？

他孤独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的家，是一间狭小的阁楼，阴冷潮湿，没有一丝热气。他的饭菜，是一壶浊酒、几碟小菜，清冷寥落。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这副模样。

可他曾经也是有过希望的。他曾经相信，自己能够辅佐明君、匡济天下；他曾经相信，这世道会一天天好起来；可如今呢？国家山河破碎，战火连天，而他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可怜虫。

“知音难觅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夜风中。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琵琶声。曲子是《高山流水》，弹得婉转悠扬，如泣如诉。柳永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琴声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悲凉、无尽的孤独。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可今晚，在这雨后的街头，听着这似曾相识的琴声，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国家，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因为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弹这首曲子。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世上，还有知音。

虽然，他不知道那知音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