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莲的心事
夜深了,醉花阴书寓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金三娘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后院,便看见玉莲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她走过去,在玉莲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玉莲回过神来,淡淡地说,“只是在想,今天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陈敬之?”金三娘的记忆力很好,她记下了每一个重要客人的名字和来历,“听说是个留洋回来的学子,家里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怎么,他对你有意思?”
“不知道,”玉莲摇了摇头,“可我感觉,他和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金三娘来了兴趣,“是长得俊?还是有钱?”
“都不是,”玉莲想了想,“是他说的话。他说,人与人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真心,就能成为知音。”
金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你也信?男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什么真心,什么知音,那都是说给女人听的。”
“我知道,”玉莲轻声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
金三娘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玉莲啊,你在咱们这行当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们说得好听,可真正有几个是真心对你的?”
“娘,”玉莲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金三娘,“您当年,有没有遇到过真心对您的人?”
金三娘愣住了。她没想到玉莲会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有过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在苏州的一家书寓里当姑娘。有一个书生,经常来找我,弹琴下棋,吟诗作对……他跟我说,要赎我出去,娶我为妻……”
“后来呢?”玉莲追问道。
“后来?”金三娘苦笑一声,“后来他中了进士,娶了官宦人家的小姐,把我忘了。”
玉莲沉默了。她看着金三娘,看着这个平日里精明强干、叱咤风云的老鸨,此刻却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般,眼眶微微泛红。
“娘,”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金三娘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常态,“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想开了。什么真心,什么知音,都是骗人的。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生意要做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玉莲,那个陈敬之,你若是有意思,就多接触接触。可你要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动真心。咱们这行当,动真心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玉莲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金三娘叹了口气,走出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玉莲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那轮冷月,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她出身于苏州的一个小户人家,父亲是个落第秀才,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妇。十二岁那年,父亲因为欠了赌债,把她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几经转手,她被卖到了上海的青楼里。
她记得第一天来到醉花阴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被老鸨逼着学弹琴、学唱曲、学化妆、学招待客人。她哭过、闹过、逃跑过,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打得遍体鳞伤。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哭闹是没有用的。在这个地方,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要么去死。
她选择了认命。
可认命不代表死心。她的心里,始终保留着一丝希望,也许有一天,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带她离开这个火坑。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的客人。有达官显贵,有富商巨贾,有文人墨客,有地痞无赖。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让她动过心。他们看她,不过是一件可以花钱享受的“物件”;他们对她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享用她。
除了……除了那个陈敬之。
他说的话,她不太懂。什么“平等”,什么“博爱”,什么“救国救民”,她一个青楼女子,哪里懂这些?可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她很久没在别人眼里见过了。
“知音难觅,正因为难觅,才要去找。”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也许,她应该去找一找?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是什么人?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怎么配去找什么知音?可转念一想,陈敬之说得对,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真心,谁都可以成为知音。
她站起身来,走到琴案前坐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琴弦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轻轻拨动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便在寂静的夜里流淌开来。那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关于知音,关于寻找,关于那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曲终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知音吗?
她不知道。可她愿意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