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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醉花阴

知音劫

第一部分:繁华旧梦

第一章 醉花阴

光绪二十年,甲午战败的消息传来时,醉花阴书寓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花魁大赛。

那是九月里寻常的一天,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四马路的青石板路被马车轧得湿滑发亮。书寓门口停满了轿子,蓝呢轿、绿呢轿、红漆的、雕花的,一顶比一顶讲究。轿夫们穿着号衣,在门房处领了筹牌,便聚在廊下抽着旱烟闲聊,等着自家老爷完事出来。

书寓内院更是热闹非凡。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院子里临时搭起了戏台,请的是丹桂茶园的当家名角,一出《贵妃醉酒》唱得婉转悠扬。厅堂里摆满了桌椅,桌上是精致的苏帮点心、时令瓜果,壶里烫的是二十年陈的花雕。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买办商人、缙绅名流、科道官员,还有一些洋人买办带着他们的外国老板,来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中国“青楼文化”。

金三娘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子旗袍,头上插着金钗玉簪,笑得脸上的粉都要裂开了。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指挥着丫鬟们上茶上酒,招呼着每一位贵客入座。今天是醉花阴的大日子,她把压箱底的姑娘们都叫了出来,头牌的玉莲自然是要献艺的,新买的几个雏儿也要出来亮亮相,让客人们品评品评。

“三娘,”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中年男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你这儿新来了个杭州姑娘,模样儿顶顶好,什么时候让咱们开开眼?”

金三娘斜睨了他一眼,认得是祥盛洋行的买办周老板,面上便堆起笑来:“周老板,您可真是消息灵通。那姑娘才来没多久,还没调教好,等过些日子,自然要让您先看。”

“哎呀,咱们周老板可是出了名的急性子,”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丝绸商人打趣道,“三娘,你可得抓紧,别让周老板等急了。”

“急什么?”周老板哈哈大笑,“有玉莲姑娘在,咱们醉花阴的招牌就倒不了。我今天来,就是冲着玉莲姑娘的琴来的。上回听了一曲《高山流水》,我三天没睡好觉,那滋味,你们不懂。”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有人起哄道:“既然如此,不如让玉莲姑娘现在就出来献艺,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金三娘略一迟疑,便笑着应了。她知道这些爷们的脾气,今天是来捧场的,可也是来“验货”的。书寓的名声、姑娘的身价,都在这一场场的应酬里。她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丫鬟,丫鬟便匆匆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绣花旗袍的年轻女子款款走下。她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如桃花,眉如远黛,鬓边簪着一支银质的茉莉花钿,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玉莲给各位爷请安。”她敛衽行礼,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周老板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好,好一个玉莲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金三娘笑着招呼玉莲入座。书寓里的姑娘分三六九等,最高的是“书寓”,姑娘们卖艺不卖身,讲究的是才情风雅;其次是“长三”,卖艺也卖身,接待的多是些中等客人;最下等的是“幺二”、“雉尾”,做的是皮肉生意,地位与街边的暗娼无异。醉花阴挂的是“书寓”的牌子,玉莲更是头牌中的头牌,寻常客人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共度春宵了。

可今天不同。今天是花魁大赛,姑娘们要拿出真本事来,让客人们品评打分。谁得了花魁,谁就是这个月的招牌,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玉莲在琴案前坐定,纤纤十指拨动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便如清泉般流淌出来。那琴声时如高山巍峨,时如流水潺潺,在座的宾客们一个个都听得如痴如醉。周老板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什么,整个人都飘然欲仙。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金三娘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弹得倒是不错,可惜都是些老调子,听了几十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他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须,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却一口没动。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金三娘脸色微变。这人她认识,是城里有名的“柳翰林”,本名柳永清,早年确实是翰林院编修,后来因为言语不慎被革了职,流落到上海,靠着给人写文章、题匾额勉强度日。这人学问是有的,脾气也是有的,平日里最爱挑刺,动辄批评时事,惹得许多人都不待见他。

“柳先生,”金三娘强笑道,“您老喝多了吧?玉莲姑娘的琴,在上海滩可是数一数二的,怎么会是老调子呢?”

“数一数二?”柳永清嗤笑一声,“我看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音乐?什么是真正的大雅之堂?这青楼楚馆里的玩意儿,说得好听叫风雅,说得难听,不过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罢了。”

满堂哗然。有人要发作,却被金三娘使眼色拦住了。她知道这柳翰林是读书人,骨子里清高得很,骂起人来文雅,损起人来刻薄,跟他计较反而落了下乘。再说了,他虽说得好听,哪回少来了?哪回不是喝得酩酊大醉才走?

“柳先生说得是,”玉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我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哪敢称什么风雅?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先生若觉得刺耳,我们改弹别的曲儿便是。”

柳永清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会这样应答。他仔细看了看玉莲,只见她眉目如画,神情从容,竟有一种超越她身份的气度。他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不肯示弱,冷笑道:“小姑娘倒是伶牙俐齿。不过我问你,你可知道这《高山流水》的来历?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你懂不懂?”

“懂一些,”玉莲垂眸道,“俞伯牙抚琴,钟子期知音。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这故事说的,是知音难觅。”

“那你呢?”柳永清逼问道,“你在这青楼里,可遇到过知音?”

玉莲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却偏偏还有几分傲然。“知音难觅,”她说,“我不过是个卖唱卖笑的俗人,哪敢奢望什么知音?先生若想听知音的故事,不如去寻那真正懂音律的人。我们这些,只能弹弹老调子,讨口饭吃罢了。”

柳永清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喃喃道:“好一个‘知音难觅’……说得好,说得好啊……”

那穿西装的年轻人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这位姑娘说得不错。知音确实难觅,可正因为难觅,才要去找。若是连找都不找,那才是真的完了。”

众人又都看向他。柳永清皱了皱眉:“敬之,你凑什么热闹?”

“先生,”那叫敬之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只是有感而发。这知音的故事,几千年来被人传颂,可真正能懂其中深意的,又有几人?俞伯牙与钟子期,不过是萍水相逢,却能心意相通。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与人之间,本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真心,就能成为知音。”

满堂再次哗然。这话可说是惊世骇俗了,一个青楼女子,怎么能和达官贵人相提并论?可那年轻人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的神情认真极了,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而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金三娘心中暗叫不好。这柳翰林已经够难缠的了,怎么又冒出这么个愣头青?她正要想办法把话题岔开,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看!报纸!号外!”

一个报童举着一叠报纸从门口跑过,边跑边喊:“号外!号外!倭寇犯境,辽东告急!”

满堂的客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纷纷站起身来。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消息,有的人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个脸色都变了。周老板抓住那个报童,塞给他几个铜板,抢过一份报纸看起来。

“辽东……金州……旅顺……”他喃喃念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丝绸商人凑过去一看,脸色也变了:“什么?倭寇都打到旅顺了?那咱们大清的海军呢?北洋水师呢?”

“北洋水师?哼,”旁边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冷笑道,“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据说在刘公岛被堵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这仗,还怎么打?”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我有个亲戚在天津当差,说朝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翁同龢、李鸿章,吵得不可开交,可吵来吵去,又有什么用?”

客人们议论纷纷,话题从战事转到朝局,从朝局又转到自身的处境。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生意,上海滩的买卖,离不开洋人,洋人和日本人若是打起来,这生意还怎么做?也有人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把家眷送回老家,万一战火蔓延到上海,这十里洋场还能不能待?

金三娘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可她知道,这天,是要变了。

“三娘,”玉莲凑过来,轻声问道,“这仗……真的会打过来吗?”

金三娘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你看这些爷们的样子,像是没事人吗?”

玉莲沉默了。她看着那些平日里挥金如土、趾高气昂的客人们,此刻却像是丧家之犬一般,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已经开始商量着逃往租界避难。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什么“家国天下”、“忠君爱国”,可真到了事头上,却是一个个只顾着自己。

“玉莲姑娘,”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忽然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刚才的话,是在下唐突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玉莲抬头看他,只见他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的穿着打扮与这书寓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西装革履,洋派十足,可偏偏言行举止间还有几分传统读书人的温文尔雅。

“公子言重了,”玉莲还了一礼,“公子的话说得很好,知音难觅,正因为难觅,才要去找。这话,我记下了。”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陈敬之,刚从日本留学归来。姑娘若不嫌弃,改日再来拜访,想与姑娘细谈。”

玉莲微微颔首,没有作答。陈敬之也不以为意,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柳永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见他过来,没好气地说:“你跟那种人啰嗦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先生,”陈敬之正色道,“那种人怎么了?依学生看来,她比这满座的达官显贵,都有见识。”

柳永清愣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在日本待傻了是吧?跟一个婊子谈什么见识?”

“先生,”陈敬之的语气依然平静,“学生在日本学的是新学。新学讲究的是平等,是博爱。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放屁!”柳永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平等博爱,那是洋人的玩意儿!咱们中国,讲究的是礼义廉耻,是三纲五常!这礼法制度,是能随便动的吗?”

“先生……”

“别说了!”柳永清打断了他,“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可不想听你这些歪理邪说。走,回去!”

他甩开袖子,径直往外走去。陈敬之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玉莲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一潭幽泉,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两人消失在雨幕中。金三娘走过来,拍了拍玉莲的肩膀:“别理那帮人,疯疯癫癫的。今天这局,怕是散了。”

玉莲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还在想陈敬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知音难觅,正因为难觅,才要去找。”

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知音吗?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在这青楼楚馆里讨生活,最奢侈的东西,就是“真心”二字。客人们来这儿,图的是一时的快活;姑娘们接待客人,图的是真金白银。什么知音,什么真心,不过是说给客人听的场面话罢了。

可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让她有些恍惚。那眼神里,似乎有几分真诚,几分……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玉莲,”金三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别发愣了。今天这情形,花魁大赛是办不成了。你去把新来的那几个姑娘叫来,让客人们挑挑拣拣,能做几单是几单。”

玉莲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去。她脚步轻盈,神情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四马路的青石板路。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炮声,那是远方的战事,震得这十里洋场都微微发抖。

这是光绪二十年的秋天。甲午战争的炮火,正在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而在醉花阴书寓里,姑娘们还在弹琴唱曲,老鸨还在迎来送往,客人们还在推杯换盏。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金三娘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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