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深秋。

上海四马路一带，灯火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嚣。然而仔细看去，那灯火里带着几分惨淡，那喧嚣里藏着几分仓皇。醉花阴书寓的门楣虽还光鲜，梁柱却已显出斑驳之色，仿佛一座根基动摇的旧宅，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金三娘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她在这扇窗后站了整整二十三年，见过太多繁华，也送走过太多凄凉。她知道，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洋人的兵船就停在吴淞口外，义和团的帖子贴满了街角茶馆的墙，而那些平日里挥金如土的恩客们，一个个都像是惊了网的鱼，有的仓皇逃窜，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则开始最后的疯狂，花起钱来像是不要命一般，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娘，”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您在看什么？”

金三娘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玉莲，这个她亲手调教出来、寄予了毕生心血的头牌姑娘。“在看这上海滩的天，”她缓缓说道，“这的天，要变了。”

玉莲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窗外是十里洋场的繁华夜景，电灯煤气灯交相辉映，马车人力车穿梭如织。然而往北看去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滚滚浓烟升起，那是北方战火的消息一路南下，连这偏安一隅的孤岛都染上了焦灼的气息。

“变就变吧，”玉莲轻声说，“这世道，哪天不在变呢？”

金三娘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姑娘。玉莲今年二十有三，在这个行业中已算是“老姑娘”了。可她的容貌、才情、手段，哪一样不是顶尖的？金三娘本打算再留她两年，便替她赎身嫁个殷实人家，也算全了这份师徒情分。可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安稳的去处？

“玉莲，”金三娘握住了姑娘的手，那双手冰凉而柔软，“你说，咱们这行当，是不是要绝了？”

玉莲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去年陈敬之送她的定情之物。她想起他第一次来书寓时的样子，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口便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慷慨激昂，却让满座的恩客们都停了杯筷，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打量他。

那时候玉莲就想，这个人，和这书寓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如今她懂了，他身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真诚，在这个把虚伪当体面、把冷漠当清醒的地方，真诚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娘，”玉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还记得咱们刚来上海那会儿吗？”

金三娘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更多是苦涩。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是同治末年，上海刚刚开埠不久，洋人的脚跟还没站稳，四马路还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石板路。她的“醉花阴”刚刚开张，挂的还是“清吟小班”的牌子，接待的多是些文人墨客、落第秀才。那时候的客人，讲究的是才情风雅，捧的是琴心剑胆，妓女也不叫“妓女”，叫“先生”，唱曲弹琴，陪酒论文，行的虽是皮肉生意，面上却要披一层风雅的外衣。

后来，一切都变了。太平天国闹完了，江南富庶了，洋人进来了，上海滩繁华了。四马路的书寓越开越多，越开越豪华，恩客们也越来越有钱，可那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借来的一般，总有一天要还的。

“记得，”金三娘说，“那时候的客人，还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如今哪，礼义廉耻值几个钱？鹰洋龙洋，才是真金白银。”

窗外，一盏煤气灯忽明忽暗，终于彻底熄灭了。街角的更夫敲响了梆子声，三更天了。金三娘和玉莲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即将迎来巨变的城市，看着这个承载了她们全部青春与血泪的行业，看着这繁华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光绪二十六年的秋天。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浩劫，还有不到三个月。

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