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一出,全场震动。许多人自己都不知道,散落各岛的同胞竟有这么多!
“至于第三问,”罗远泽看向郑经纶,“郑先生说得对,蛇尾屿是占了地利。但吕宋各岛,何处不是地利?红毛夷的大舰进不了浅水,火炮打不到山沟。我们熟悉每一处礁石、每一片树林、每一条小路。他们来一百人,我们集中三百人打;他们来一千人,我们化整为零,今天杀十个,明天杀八个——杀到他们不敢出城,不敢落单,不敢再视华民如无物!”
他越说越激昂:“这一仗缴获的十三门炮,我们已虽然一时造不出红毛夷那样的精铁炮,但造些能打百步的木制土炮,不难!还有火枪——我们有人,有工匠,有硝石硫磺,为什么不能自己造?一年造不出十支,就造五支;五年造不出五十支,就造二十支!但只要我们在造,在练,在打——红毛夷就得掂量掂量,清剿我们要付多大代价!”
“说得好!”李铁山拍案而起,“红毛夷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刀一样会死!咱们缺的不是胆,是心齐!”
郑经纶沉默良久,终于再次拱手:“罗大人雄辩,在下佩服。然则……蛇尾屿之战,红毛夷折损一艘战舰、近百士兵,必不会善罢甘休。若其大军来犯,我等该如何应对?可有方略?”
这个问题问到关键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罗远泽走向平台中央的木桌,桌上已铺开一张巨大的海图——这是各家贡献的海图拼合而成,比吕道圻那张详细得多。
“诸位请看。”他手指吕宋主岛,“红毛夷的核心在马尼拉,驻军最多。他们要出兵,无非水陆两路。水路,大舰出马尼拉湾,但吕宋沿岸多浅滩暗礁,大舰只能在外海游弋,真正能登陆的地点有限。”
他圈出几个点:“八打雁、甲米地、三宝颜——这些大港他们能登,但那里也是我们人最多、防御最强的地方。小聚落他们不屑打,打了也没多大好处。所以最可能的是……”
手指移向吕宋岛中部的山脉:“陆路。从马尼拉发兵,沿河谷推进,清剿山区的聚落。但那里,”罗远泽抬头,“是我们的主场。”
他看向棉兰老岛来的代表:“陈兄,林兄,你们在山里住了二十年,若红毛夷进山,可能对付?”
两个黝黑的汉子对视一眼,其中姓陈的咧嘴笑了:“罗大人放心。山里是我们的天下。他们敢进来,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都不用刀枪,毒虫瘴气就够他们受的。”
“正是。”罗远泽点头,“所以我们的方略是:沿海大聚落,深沟高垒,互为犄角。一处被攻,左右来援。内陆山民,化整为零,游击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兵力。海上,以小船群袭扰其航线,劫其补给。”
他直起身:“我们不求一战灭敌,只求让他们知道——打我们,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同时,我们要派人联络婆罗洲、暹罗、甚至日本的其他华民,互通声气。要让红毛夷明白,吕宋的华人不是孤军,我们背后有整个南洋的同胞!”
这番话,既有战略,又有战术,更有远景。许多人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看到了那个“华民团结、夷人不敢欺”的未来。
郑经纶终于深深一揖:“罗大人谋略深远,经纶叹服。澎湖郑家……愿附骥尾。”
澎湖郑家一表态,剩下几家观望的也纷纷跟进。至此,二十三家聚落全部同意结盟。
吕道圻趁热打铁:“既然诸位都同意,那今日便在此立盟。我提议,盟名就叫‘南洋华民保种会’,宗旨是‘抗夷保种、互助共存’。设总理事一人,由罗大人担任;设议事堂,每家出一代表;设兵事堂,统筹战守;设粮械堂,管理钱粮军械。诸位以为如何?”
“同意!”
“就该这么办!”
“罗大人当总理事,我们服!”
在一片赞同声中,盟约就此成立。各代表在羊皮盟书上按下手印,那盟书将誊抄二十三份,每家保存一份。
会盟持续到傍晚。期间,不断有新的小船靠岸——是那些原本不敢来的小聚落,听说大会盛况,终于壮着胆子派人来探。结果一到蛇尾屿,看见滩头的战利品,听到白日的决议,当场就决定加入。
到日落时分,盟会聚落已增加到三十一家,涵盖人口超过五千。
夜幕降临,篝火点燃。
蛇尾屿举行了简陋但热烈的庆贺宴。食物简单——鱼、贝、野菜、糙米,但气氛热烈。各家代表互相敬酒,畅谈往后的合作。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孤零零地在海外挣扎,原来有这么多同胞在并肩奋战。
罗远泽坐在主位,新制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暗金的光泽。不断有人来敬酒,他都一一回敬。吕宜镧坐在他斜后方,默默替他斟酒,偶尔低声提醒“少喝些”。
酒过三巡,周世昌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过来:“罗……罗大人!老夫……敬你!今天听了你这番话,我……我好像又活过来了!四十年前我爹死的时候,我就该拿起刀跟红毛夷拼了!可我怂,我逃了……逃了一辈子啊!”
老人老泪纵横:“现在……现在我不逃了!我八打雁周家,要跟着罗大人,打出一片天!让我们的儿孙……能堂堂正正说汉话、穿汉衣、祭祖坟!”
罗远泽扶住他,郑重道:“周老放心。只要大家心齐,那一天,不会远。”
宴席持续到深夜。罗远泽找了个借口离席,独自走到海边。
海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意。远处,缴获的三门舰炮静静架在礁石上,像三头蹲伏的巨兽。更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是各家停泊的船只,桅杆如林。
“罗大人。”
罗远泽回头,是吕宜镧。她手里拿着件披风,走过来轻轻给他披上。
“夜深了,海风凉。”
“谢谢。”罗远泽紧了紧披风,“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吕宜镧站在他身边,也望着海面,“阿爹说,今天来的这些人,有一半是冲着滩头那些红毛夷尸首来的。他们怕红毛夷,但更怕……自己人不行。你让他们看见了,咱们行。”
罗远泽苦笑:“其实我后怕。那天火船冲锋,现在想起来,腿都发软。”
“但你还是去了。”吕宜镧转头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阿爹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说‘我去’,然后真去;一种人说‘我去’,然后让别人去。你是第一种。”
罗远泽沉默。他其实想说,自己是被逼到那份上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吕宜镧问。
“练兵,造械,建信网。”罗远泽说,“各家要尽快建立联络,约定信号。要训练一批能传信、能作战的快船队。要统一各家的度量衡、钱币。还要……找出内奸。”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吕宜镧身体一僵。
“你觉得……真有内奸?”
“一定有。”罗远泽声音冰冷,“红毛夷知道会盟的时间、地点,还专门选在前夜突袭,这不是巧合。这人就在我们中间,甚至……可能今天就在现场。”
吕宜镧下意识环顾四周。篝火边,人们还在饮酒谈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光。难以想象,这些人里,有一个想把所有人都卖给红毛夷的叛徒。
“找到之后呢?”她低声问。
罗远泽没回答,只是望着海面。许久,才说:“按盟约,出卖同胞者,死。”
海风骤紧,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歌声——是几个老者在唱闽南的渔歌,调子苍凉悠远,仿佛能穿透海面,传到万里之外的中原故土。
吕宜镧忽然轻声说:“我娘以前也唱这歌。她说,这歌是从泉州传过来的,唱的是出海的人想家。”
罗远泽静静听着。歌声里,他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后的泉州——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那些曾经漂泊海外的华侨后裔,早已回到故土,过上了安宁的生活。
可为了这份安宁,眼前这些人,他们的祖辈、父辈,付出了多少血泪?
“宜镧。”他忽然说。
“嗯?”
“等这边事情了了,我带你们回家。”
吕宜镧怔住了:“回家?回……中原?”
“对。”罗远泽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我们要打回去。不是打回大明,是打回华夏。让我们的子孙,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故土上,告诉所有人:我们,回来了。”
吕宜镧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好。我信你。”
海潮声声,篝火熊熊。
这一夜,蛇尾屿的灯火彻夜未熄。它像一颗突然亮起的星,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海域,照亮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而穿行其间的罗远泽知道,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有内奸潜伏,有强敌环伺,有无数艰难险阻。
但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五千双渴望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眼睛。
因为身上这件飞鱼服,已经不再是戏服。
它是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