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讨价还价

会盟后的第四天，西班牙人的使者来了。

来的不是军官，不是教士，而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帽的华商。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手上戴着玉扳指，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华服的小厮。船是西班牙的轻型快船，但挂的是商旗。

“在下马尼拉华商总会理事，陈文渊。”来人站在蛇尾屿的栈桥上，对迎上来的吕道圻和罗远泽作揖，笑容得体，但眼神闪烁，“奉总督阁下之命，特来与诸位……商议事宜。”

“商议？”杨定国冷笑，“是来赎人的吧？”

陈文渊面色不变：“杨兄明鉴。圣菲利佩号一战，贵方俘获我西班牙士兵十二人，另有……阵亡将士遗骸九十余具。总督阁下仁厚，不忍将士曝尸荒野、同袍久陷囹圄，故遣在下前来，商议归还之事。”

“仁厚？”吕宜镧站在罗远泽身后，声音冷得像冰，“马尼拉监狱里那些华人，总督怎么不仁厚？”

陈文渊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对罗远泽道：“罗大人，此地非议事之所。可否借一步说话？”

议事地点设在岩洞深处的密室。参与的人不多：罗远泽、吕道圻、杨永华、周世昌、李铁山，以及澎湖郑家的郑经纶。陈文渊只带了一名通译——那通译明显是混血，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开门见山吧。”罗远泽坐下，没让人上茶，“什么条件？”

陈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总督阁下愿以银元赎回战俘及遗骸。战俘每人五百银元，遗骸每具一百银元。总计……一万五千银元。”

这个价码不低。一万五千银元，够买十条好船，或养五百人一年。岩洞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首领眼中闪过犹豫。

但罗远泽笑了。

“陈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我们缺钱吗？”

陈文渊一愣。

“我们缺的是人。”罗远泽站起身，走到岩洞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吕宋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各聚落的位置，“马尼拉监狱里，关了多少华人？各个种植园、矿场里，有多少华工是你们强抓去的？这些人，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仁厚’一下？”

陈文渊脸色变了：“罗大人，那些人都是触犯律法的罪犯，或是自愿签了契约的劳工……”

“自愿？”周世昌猛地拍桌，“我侄子周平，去年在马尼拉街上走得好好的，就被红毛夷抓去说是‘无业游民’，丢进甲米地的甘蔗园！这叫自愿？”

“我弟弟也是！”李铁山低吼，“说是欠了高利贷，其实是红毛夷的税官故意做局！”

陈文渊额角见汗：“这……这些事，在下做不了主。”

“那就让能做主的来。”罗远泽坐回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回去告诉总督：战俘和尸体，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人。第一，释放马尼拉及各监狱关押的所有华人政治犯、领袖。第二，释放各种植园、矿场强征的华工，允许他们自由离开。”

“这不可能！”陈文渊失声，“那些劳工签了契约……”

“契约可以撕毁。”罗远泽盯着他，“就像你们撕毁和我们签订的居住协议一样。陈先生，你也是华人，应该明白——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谈，不是因为我们想谈，是因为我们在东滩摆了九十多具红毛夷的尸体，架了三门你们的大炮。这个资格，是我们打出来的。”

陈文渊脸色惨白。他当然明白。来之前，马尼拉城已经传遍了——蛇尾屿的“明人遗孽”不仅打败了正规军，还炸沉了主力舰。总督府里吵翻了天，主战派要调集大军清剿，主和派则担心激起更大反抗。最后是教会出面，说“上帝教导我们赎回弟兄的遗体”，才定了这趟差事。

“罗大人，”他艰难地说，“您要的价码……太高了。总督不可能答应。”

“那就让尸体烂在海滩上，让战俘在岛上做苦工。”罗远泽语气平淡，“对了，听说那些西班牙军官家里都挺有钱？写信回去要赎金，应该能要到更多。至于土兵……挖矿、修工事，总能用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文渊手在发抖。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名单。”他终于松口，“您要哪些人？多少人？”

罗远泽看向吕道圻。后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那是过去三天，各家聚落汇总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被捕地点、罪名。

“政治犯及领袖，七十八人。”吕道圻念道，“包括八打雁的周茂才、甲米地的李秀才、三宝颜的吴掌柜……这些人都被扣着‘谋反’‘煽动’的帽子，实际上只是因为组织华民抗税、反对强征劳工。”

“至于华工……”杨永华接过话，“我们要一千五百人。名单没有，但你们心里有数——各个种植园、矿场里，至少有三千华工是强征去的。放一半，不过分吧？”

陈文渊看着那卷纸，又看看岩洞里众人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通牒。

“我……我需要回去禀报。”他站起身，腿有些软。

“给你两天时间。”罗远泽也起身，“两天后，若没有回音，我们就开始写信要赎金。对了，提醒总督一句——圣菲利佩号上的军官，有个叫卡洛斯的，好像是某位侯爵的儿子？他家里的信，应该值不少钱。”

陈文渊落荒而逃。

他走后，岩洞里炸开了锅。

“真要放人？”李铁山第一个问，“那些红毛夷，留着挖矿修工事不好吗？”

“还有尸体，”周世昌皱眉，“让他们烂在那儿，正好震慑其他红毛夷！”

罗远泽摇头：“尸体烂了会生疫病，对我们不利。战俘养着要吃饭，看守还要分心。不如换回活人——那七十八个领袖放出来，都是能组织、能办事的骨干。一千五百劳工回来，咱们的人口就增加两成，丁壮至少多五百！”

吕道圻点头：“罗大人说得对。人比钱重要，活人比死人重要。”

“可红毛夷会答应吗？”郑经纶沉吟，“一千五百劳工，各个种植园都要瘫掉一半。”

“所以他们才会纠结。”罗远泽冷笑，“但他们会答应的。因为那十二个西班牙战俘里，真有贵族子弟。而且……尸体摆在那里，对西班牙军队的士气是致命打击。他们输不起这个面子。”

杨永华叹道：“就怕他们表面答应，暗中调兵，等换完人就打过来。”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罗远泽走到地图前，“换人地点不能在我们的岛上。我建议……选在公海，双方各出十条船。我们带战俘和尸体，他们带我们要的人。同时，各家船只在外围警戒，一旦有诈，立刻撤离。”

计划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