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阳第五次照亮蛇尾屿时,这片海域的模样已经彻底改变。
原本荒僻的礁滩上,密密麻麻停泊着各式船只——双桅的商船、单桅的渔船、简陋的舢板,甚至还有几艘明显是缴获的西班牙小艇。浅水处,三尊乌黑的舰炮被捞起架设在礁石上,炮口森然指向外海。
更触目惊心的是东滩那片空地:九十多具西班牙士兵的尸体被整齐排列,覆盖着破烂的军旗,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红呢军服如今沾满血污与海盐、石灰,在晨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俘虏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木栏里,约莫百余人,土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西班牙军官则倔强地站着,但眼中的恐惧藏不住。
吕道圻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三天前这里还只是荒岛,如今却成了南洋华民的目光焦点。
“来了多少家?”他问身边的杨定国。
“昨天到今天,陆续到了十七家。”杨定国手里拿着名册,“大的有八打雁周家、甲米地李家、巴拉望赵家这些原本就请的,但更多是没请自己来的——三宝颜的吴家、苏禄海那边的冯家、甚至棉兰老岛都有两家派人来。总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了,还在增加。”
吕道圻深吸一口气。原本预计最多十家、百来人,如今规模翻了数倍。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所有人都看着蛇尾屿,看着这场奇迹般的胜利。
“罗大人呢?”
“在岩洞那边,宜镧在给他试新衣裳。”
岩洞里,罗远泽有些僵硬地站着。
吕宜镧绕着他转了一圈,手里拿着骨针和麻线,眉头微蹙:“袖子这里还得收一收……你抬手试试。”
罗远泽依言抬手。身上的飞鱼服是全新的——不,不能算全新。面料是吕宜镧从缴获的西班牙军旗上拆下的红呢,又染成深蓝;金线是她拆了自己的嫁妆首饰熔了重捻;飞鱼补子是她凭着记忆一针一线绣的,虽然针脚有些稚嫩,但形神俱在。
最难得的是,她在衣襟内侧绣了一行小字:“永历十五年秋,蛇尾屿大捷,吕氏女宜镧制。”
“合身吗?”她问。
“很合身。”罗远泽轻声说,“谢谢你。”
吕宜镧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恢复常态:“不用谢我。你穿着这身衣服打赢了仗,它就是旗。旗不能倒,更不能破破烂烂的。”她顿了顿,“今天会盟,你要让所有人看见,朝廷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罗远泽点头。他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新制的飞鱼服笔挺庄重,长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大马士革短刀磨得雪亮。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明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沉毅、浑身带着硝烟气的锦衣卫百户。
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各家的代表都到了。”杨定国在洞口说,“吕首领请罗大人过去。”
会盟地点设在岛屿最高处的平台。这里原本是瞭望台,如今临时搭起了木棚,摆上了简陋的木桌和条凳。当罗远泽走上平台时,原本喧哗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炽热的期待。罗远泽扫视全场——有衣着相对光鲜的商贾,有皮肤黝黑的渔民,有面容沧桑的老者,也有眼神锐利的青壮。他们来自吕宋各岛,甚至更远的地方,但此刻都聚集在这里。
“诸位。”吕道圻走到中央,声音洪亮,“今日,吕宋各岛华民代表共聚蛇尾屿,不为别的,只为商议一件事——我们这些人,往后要怎么活?”
他指向滩头那些尸体和俘虏:“三天前,红毛夷派战舰来剿,要杀光我们蛇尾屿六百多口人。但我们没逃,没降,我们打了!而且打赢了!为什么能赢?因为有人告诉我们——不能跪着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罗远泽。
“这位,”吕道圻郑重介绍,“是大明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罗远泽罗大人。奉永历天子密旨,经国姓爷举荐,南来联络海外义民。蛇尾屿这一仗,就是罗大人谋划指挥的!”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真是锦衣卫?”
“那身飞鱼服假不了……”
“听说就是他带火船炸了红毛夷的大舰!”
罗远泽上前一步,抱拳环礼:“罗某奉旨南来,见海外同胞屡遭欺凌,心痛如绞。红毛夷视我华民如猪狗,想杀便杀,想抢便抢,为何?因为我们不团结!因为我们只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他走到平台边缘,指着下面停泊的船只:“今天来了十七家,好,很好。但我问诸位——吕宋各岛,大大小小的华民聚落,何止十七家?八打雁、甲米地、巴拉望这些大聚落来了,可那些几十人、十几人的小寨子呢?他们不敢来,因为他们怕!怕来了被红毛夷知道,怕被邻居出卖,怕今天坐在这里,明天寨子就被屠了!”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许多人低下了头。
“所以今天这会盟,第一件事不是选盟主,不是定规矩。”罗远泽的声音斩钉截铁,“是要立一个信——从今往后,华民不害华民!一人有难,八方来援!哪家被红毛夷欺负了,各家都要出兵出粮相助;哪家出卖同胞,就是所有人的死敌!”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绸衫,身后站着几个精壮汉子。吕道圻低声对罗远泽说:“八打雁周家的族长,周世昌。”
周世昌走上前,先对罗远泽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众人:“老夫周世昌,八打雁周家的当家人。今日来此,本是抱着看看的心思。但看到滩头那些红毛夷的尸首,看到那几门大炮,老夫信了——蛇尾屿的弟兄们是真敢打,真能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四十年前,我爹死在马尼拉大屠杀里。二十年前,我大哥被红毛夷抓去修堡垒,累死在山里。这些年,我周家年年给红毛夷官员送礼,岁岁交重税,就想着能买个平安。可结果呢?去年红毛夷加征‘居留税’,我孙子多说了一句‘太贵了’,就被当街打断了腿!”
老人眼圈红了:“今天罗大人说,不能跪着活。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了!我周家六百七十三口人,从今天起,听罗大人号令!要钱出钱,要人出人,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算我们甲米地李家一个!”又一个汉子站出来,身材魁梧,脸上有道刀疤,“李铁山,原大明登州卫小旗。隆武二年逃到吕宋,这些年憋屈够了!罗大人,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巴拉望赵家也跟了!”
“三宝颜吴家附议!”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但罗远泽注意到,仍有几家代表沉默着,其中就有澎湖郑家的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衫文士,始终冷眼旁观。
待声音稍歇,那文士才缓缓起身,拱手道:“在下郑经纶,澎湖郑氏代表。适才听了罗大人与诸位高论,心潮澎湃。不过,”他话锋一转,“在下有几个疑问,还请罗大人解惑。”
来了。罗远泽心道。
“郑先生请讲。”
“第一,罗大人自称锦衣卫百户,奉旨南来。不知旨意何在?印信何在?仅凭一身飞鱼服,恐难取信。”
“第二,纵然大明朝廷尚在,国姓爷尚在,然中原战事吃紧,台湾未平,有何余力顾及吕宋?罗大人所言‘八方来援’,若真有事,援从何来?”
“第三,”郑经纶目光锐利,“蛇尾屿一役虽胜,却是占了地利,用了奇袭。若红毛夷大军来犯,船坚炮利,我等以血肉之躯,可能抵挡?”
这三个问题极其尖锐,现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罗远泽。
罗远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郑先生问得好。”他走到郑经纶面前,“第一,旨意乃密旨,印信乃密信,非相关人等不可示。但我可以告诉诸位——永历天子如今在滇南,国姓爷正在筹备攻台。朝廷眼下是无力派兵,但派我来,就是告诉诸位:朝廷没忘海外子民!”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仿品,当众展开——虽然实际是博物馆复制品,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那纹样、印鉴、纸质,都透着“官家气度”。
“至于第二问,援从何来?”罗远泽收起绢帛,环视众人,“援就在此处!在座诸位,就是彼此的援!八打雁有粮,甲米地有人,巴拉望有船,蛇尾屿有胆——合起来,就是一支军队!红毛夷在吕宋才多少兵?两千正规军,五千土兵,分散各处。而我们呢?”
他接过杨定国递来的名册,朗声念道:“截至目前,吕宋各岛明确愿意会盟的华民聚落,共二十三家。其中——”
“八打雁周家,六百七十三人,丁壮二百二十,商船五艘。”
“甲米地李家,四百八十八人,丁壮一百五十,火枪三十支。”
“巴拉望赵家,三百九十二人,疍民后裔,大小船只四十余艘。”
“三宝颜吴家,五百一十七人,经营锡矿,财力最厚。”
“苏禄海冯家,两百零九人,擅长海战。”
“棉兰老岛陈、林两家,合计八百余人,多山民,善丛林战。”
“此外,还有十七处小聚落,多则百人,少则数十,合计约一千二百人。”
他合上名册:“总计,二十三家聚落,能联系到的华民超过四千人!丁壮一千五百有余!船百艘!粮够吃半年!这,就是我们的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