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回走时,在礁石滩遇见了吕宜镧。她正蹲在浅水处,清洗几把短刀。见他们过来,抬起头。
“阿爹,杨叔说,刀法差不多了。剩下的,得见血才能会。”
吕道圻嗯了一声,看向罗远泽:“都准备好了?”
“还有一个问题。”罗远泽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死在这件事里,我的尸体……能不能烧掉?”
吕道圻一怔:“为什么?”
“我不想留下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罗远泽说得很含糊,但意思明白——他怕自己的衣物、随身物品,甚至身体构造(比如补过的牙),会留下不该有的痕迹。
吕宜镧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罗远泽,眼神复杂。
“好。”吕道圻郑重答应,“如果真有那天,我会亲手为你举火。”
罗远泽松了口气。这大概是他能为那个时空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留痕迹地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当夜,他躺在岩洞里,久久无法入睡。
手机还有最后一点电。他解锁屏幕,看着那张故宫前的自拍。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身后是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那是另一个世界,安宁、繁荣、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屠杀的世界。
他关掉手机,塞进防水袋最深处。然后取出那套飞鱼服,在月光下一寸一寸抚摸。金线的纹路,织锦的质地,每一个盘扣,每一道褶痕——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考证过。
讽刺的是,这套为了“还原历史”而做的戏服,如今要真的走进历史了。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罗远泽抬头,看见吕宜镧站在洞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这个给你。”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罗远泽面前。
那是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吕宜镧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刃口有一条极细的、水波般的纹路。
“这是……”
“大马士革钢。”吕宜镧说,“阿爹的珍藏,从波斯商人那里换来的。比你的绣春刀实用。”
她把刀归鞘,递给罗远泽:“拿着。杨叔教的刀法,用这把刀才能发挥出来。”
罗远泽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刀鞘温润。
“为什么给我这个?”
吕宜镧在岩洞口坐下,背对着月光,脸隐在阴影里:“因为你需要它活着。而我们……需要你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天你说,大明亡了三百年。我当时想,三百年……那我们的坚持算什么?笑话吗?”
罗远泽握紧了刀鞘。
“后来我想通了。”吕宜镧转过头,月光终于照亮她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就算大明真的亡了,就算王师永远不会来——我们这些人,还是想活得像个人。想让孩子读书识字,想老了能死在自家的床上,想祭祖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地说出祖先的名字,不用怕被举报、被砍头。”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回头看了罗远泽一眼:“所以你不是在拯救大明,你是在拯救我们做人的资格。这把刀,算是……谢礼。”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罗远泽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冰冷的刀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二天清晨,三艘小船离开蛇尾屿,驶向北方。
罗远泽站在中间那艘船的船头,飞鱼服在海风中鼓荡。长发束在网巾下,短须修剪整齐,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那把大马士革短刀。晨光给他周身镀上金边,远远看去,真如锦衣卫出巡。
吕道圻在另一艘船上,朝他点了点头。
吕宜镧在船尾操舵,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眼神一直望着北方——那是杨家的方向,也是未知与危险的方向。
罗远泽最后回望了一眼蛇尾屿。礁石上,杨婆婆和几个老人站在那里挥手,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那些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海天背景下,渺小得令人心碎。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
海风吹来咸涩的气息,也吹来了远处隐约的钟声——那是马尼拉教堂的晨钟,提醒着这片海域的主人是谁。
但今天,有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人,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
他要以大明之名,点燃这片血海里的第一把火。
无论代价如何。
船在浓雾中航行了三天。
这雾来得蹊跷,吕道圻说像二十年前那场“海镜”的前兆,但罗远泽更觉得是南洋雨季常见的天气。雾让航行变得艰难,却也是最好的掩护——西班牙人的巡逻船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冒险。
第三天正午,雾终于稀薄。前方海面上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比蛇尾屿大得多,沿岸有高耸的峭壁,岩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栈道和瞭望台。
“龟背屿。”吕道圻指着岛屿说,“杨家在这里经营了四十年。岛上能耕种的土地不多,但有一处淡水泉眼,还有个小港湾,易守难攻。”
船队缓缓靠近。罗远泽注意到,峭壁上的瞭望台里有人影晃动。很快,一面蓝旗升起,左右摆动三次——是信号。
吕道圻也命人升起一面黄旗,回应了信号。
“杨永华很谨慎。”成守义在船尾低声说,“这些年红毛夷的奸细不少,冒充流亡华民混进来的事出过好几回。等会儿上岸,他们肯定会仔细盘查。”
罗远泽整理了一下飞鱼服。三天航行,衣服难免有些皱褶,但金线绣的飞鱼依然醒目。他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和短刀——前者是信物,后者是保命的底气。
船驶入一处隐蔽的峡湾。湾内停着七八艘船,大小不一,但都比吕家的渔船大。最大的那艘是双桅帆船,虽然老旧,船体上还有修补的痕迹,但船首像雕刻的貔貅依然威风凛凛。
栈桥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得发亮,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直裰,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身后的人个个精悍,眼神锐利,手都按在刀柄上。
“吕兄,别来无恙。”那汉子拱手,声音洪亮,但脸上没什么笑容。
“杨兄。”吕道圻下船,也拱手还礼,“贸然来访,打扰了。”
“哪里的话。”杨永华目光扫过吕家一行人,在罗远泽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这位是……”
吕道圻侧身,让出罗远泽:“这位是罗远泽罗百户,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差官,奉旨南来。”
“锦衣卫?”杨永华身后的众人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握紧了刀柄,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罗远泽心头一紧。这反应不太对。就算不信任,也不该是这种近乎本能的敌视。
“锦衣卫……呵呵。”杨永华干笑两声,上下打量罗远泽,“罗百户这身飞鱼服,倒是规整。不知百户大人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罗远泽定了定神,按照事先排练的说辞开口:“本官奉永历天子密旨,经国姓爷举荐,南来联络海外义民。闻听吕宋华民屡遭红毛夷欺凌,特来探视。”
“永历天子?”杨永华挑了挑眉,“天子如今何在?”
“天子驻跸滇南,具体行在,乃朝廷机密。”罗远泽不卑不亢。
“国姓爷呢?”
“国姓爷正厉兵秣马,筹划大举。台湾不平,无以东顾。”
“那朝廷能给咱们什么?”杨永华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语气冲得很,“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就派个锦衣卫来‘探视’?探视完了呢?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们在这儿等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吕宜镧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吕道圻却抬手制止了她。
杨永华盯着罗远泽,缓缓说:“罗百户,非是杨某不信你。只是这些年来,自称朝廷来人的,我们见过不止一个。有要钱的,有要船的,还有……给红毛夷当探子的。去年澎湖来的那伙人,也说自己是隆武旧部,结果呢?转头就把南边李家的寨子给卖了,三十多口人,全死在红毛夷火枪下。”
他上前一步,逼近罗远泽:“你说你是锦衣卫,有何凭证?”
罗远泽取出令牌和绢帛,双手奉上。
杨永华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身边一个老者。那老者戴着水晶眼镜,就着光反复端详,许久才低声说:“纹样……倒是分毫不差。这绢帛的织法、印泥的色泽,也像那么回事。但是……”他抬头看罗远泽,“太新了。像是刚做出来没多久。”
罗远泽心头一跳。仿品毕竟是仿品,做旧工艺再好,和真正三百多年的东西还是有差别。
“此乃国姓爷新颁的信物。”他硬着头皮说,“旧令或在战乱中遗失,故重新制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