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杨永华拿回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那敢问罗百户，锦衣卫北镇抚司，如今还有几位佥事？几位镇抚？掌印的是谁？”
这些问题，吕道圻和罗远泽排练过。但杨永华问得极快，极细，有些官职甚至不在他们准备的名单里。
罗远泽勉强答了几个，额头已经见汗。
杨永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罗百户，你连北镇抚司现在只剩个空架子都不知道？崇祯爷殉国后，锦衣卫南迁的不到三成，建制早乱了。如今在永历天子身边的，不过是些散秩闲官，哪还有什么佥事、镇抚？”
他猛地提高声音：“说！你到底是何人？冒充朝廷差官，意欲何为！”
栈桥上，杨家的人唰地拔出了刀。吕道圻这边也立刻戒备，双方剑拔弩罗。
罗远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杨首领。”他迎着杨永华的目光，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问我意欲何为？好，我告诉你。”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持刀的汉子，看着栈桥后面闻声赶来的妇孺，看着这个在海外艰难求生的聚落。
“我此来，不是要钱，不是要船，更不是要给红毛夷当探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来，是要问杨首领一句话：你杨家龟背屿七百多口人，是想继续像现在这样，躲在岛上苟延残喘，等着红毛夷哪天想起来，就来‘扫荡’一次——还是想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杨永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罗远泽说，“红毛夷视我华民如猪狗，想杀就杀，想抢就抢。为什么？因为我们一盘散沙！因为我们只顾自家一亩三分地！因为就算他们今天杀了龟背屿的人，明天八打雁的人只会庆幸‘死的不是我’，后天甲米地的人甚至会去告密，以求自保！”
他声音越来越高，压过了海浪：“杨首领，你问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十年？五年？还是明年红毛夷总督换个新官，又要杀人立威的时候？”
栈桥上一片死寂。连海鸟都似乎停止了鸣叫。
杨永华身后的老者颤声说：“可……可我们拿什么跟红毛夷斗？他们有火枪大炮，我们……”
“我们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罗远泽打断他，“我们有根。”
他看着杨永华：“杨首领，你杨家祖上，是信国公汤和的后人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杨永华瞳孔骤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螭龙纹玉佩，是汤和子孙世代相传的信物。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
“锦衣卫有档案。”罗远泽说得很坦然，“信国公汤和，大明开国元勋，功高不矜，得善终，子孙袭爵。靖难后，你家这一支南迁，隆武年间避祸出海——我说得可对？”
这些都是吕道圻告诉他的。杨家先祖确实是汤和后裔，这是龟背屿公开的秘密，也是杨家人最后的骄傲。
杨永华盯着罗远泽，许久，缓缓松开握刀的手：“就算祖上是信国公……又如何？现在大明都快亡了，一个三百年前的国公名头，能当饭吃？能挡子弹？”
他语气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罗远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名头不能挡子弹，但能聚人心。杨首领，你想过没有——如果吕宋各岛的华民，知道信国公之后还在，还在为保全华夏血脉而战，他们会怎么想？如果那些已经打算剃发易服、苟且偷生的人，知道开国功臣的子孙都没有跪下，他们还有脸跪吗？”
杨永华身体震了震。
“我今天来，不是以锦衣卫的身份命令你。”罗远泽继续说，“是以一个同样穿着汉衣、留着汉发的人，来求你——求你站出来，带个头。不需要你现在就跟红毛夷拼命，只需要你答应，跟其他岛的华民坐下来谈。谈怎么互通消息，谈怎么互相支援，谈怎么让红毛夷知道，杀一个华人，要付出血的代价。”
栈桥后面，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她满头白发，但腰背挺直，眼睛依然清澈。她走到杨永华身边，轻声说：“永华，这位大人说得对。咱们躲了一辈子，逃了一辈子，该到头了。”
杨永华看着老妇人——那是他的母亲，汤和第十七世孙媳。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三，从漳州逃到吕宋，又从马尼拉逃到龟背屿，半辈子都在海上漂。
“娘……”杨永华声音发哑。
老太太没理他，而是转向罗远泽，颤巍巍地行了个万福礼：“老身汤杨氏，见过罗大人。大人方才的话，老身都听见了。大人可知，老身这辈子，最痛的是什么？”
罗远泽躬身还礼：“请老夫人指教。”
“最痛的，不是颠沛流离，不是饥寒交迫。”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是眼睁睁看着儿孙们，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祖宗的言语，忘了祖宗的衣裳，忘了祖宗的气节——为了活命，什么都忘了。”
她老泪纵横：“我汤家祖上，随洪武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是何等的荣耀！可到了我们这一代，却要在这海外蛮荒之地，学夷语、穿夷衣，连祭祖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红毛夷知道……我死了，怎么有脸去见信国公？”
这番话，说得杨家众人无不低头。
杨永华扶住母亲，眼眶也红了：“娘，儿子不孝……”
“你不是不孝，你是怕。”老太太抹了把泪，“怕死了这么多人，怕断了汤家的香火。可永华啊，你想想——如果咱们继续这么窝囊地活着，就算香火传下去，传的又是什么？是一群忘了祖宗的夷人奴才！”
她转身面对众人，声音忽然拔高：“今天，朝廷来人了！锦衣卫的大人来了！这是天意！是要给咱们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们——”她指着那些年轻汉子，“是想让你们的孩子将来问‘阿爹，咱们为什么和红毛夷长得不一样’的时候，你们只能低头说‘因为咱们是下等人’——还是能挺起胸膛说‘因为咱们是华夏子孙，咱们的祖宗，是开国功臣信国公’！”
海风吹过栈桥，吹动众人的衣襟，也吹动了某些沉寂多年的东西。
杨永华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母亲，看看族人，最后看向罗远泽。
“罗大人。”他缓缓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罗远泽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三天后，在蛇尾屿会盟。”他说，“请你派人去联络八打雁、甲米地、巴拉望等十二处主要聚落的首领。就说——大明锦衣卫百户奉旨南来，信国公之后作保，邀各方共商抗夷保种大计。”
杨永华深吸一口气：“红毛夷那边……”
“我们秘密进行。”吕道圻这时才开口，“各岛只派三两人，乘小船分批来。会盟地点选在蛇尾屿外的珊瑚礁群，那里水道复杂，大船进不来，易守难攻。就算红毛夷发现，我们也能及时撤离。”
杨永华点点头，又问：“若有人不来呢？”
“那就不勉强。”罗远泽说，“但要把话传出去：来的，今后就是盟友。不来的……生死各安天命。”
这话说得冷酷，但杨永华明白其中的道理——乱世之中，优柔寡断只会害死更多人。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杨家，参加会盟。”
栈桥上的气氛顿时一松。杨家的汉子们收刀入鞘，虽然眼神里还有疑虑，但至少不再敌视。
杨永华做了个请的手势：“罗大人，吕兄，请到寨中一叙。既是会盟，总要商量些具体章程。”
一行人沿着栈桥走上山道。龟背屿确实易守难攻，山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每隔一段就有石头垒成的掩体。罗远泽注意到，掩体后面居然藏着几支火绳枪——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
“红毛夷查得严，火器不好弄。”杨永华解释道，“这几支还是二十年前，从一艘遇难的葡萄牙商船上捞的。火药和铅弹更是金贵，平时不舍得用。”
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依着山势，木屋石墙错落有致。中央有片空地，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褪色的蓝旗，旗上绣着一个“汤”字。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军旗。”杨永华指着旗说，“靖难时，我家这一支支持建文帝，失败后南逃，旗一直留着。隆武年间出海，别的都丢了，就这面旗，我爹拼死带了出来。”
罗远泽仰头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旧旗。三百年的风雨，让蓝色褪成了灰白，“汤”字的金线也斑驳脱落。但它还飘着，在这海外孤岛上，像一个倔强的梦。
寨子里的人闻讯出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罗远泽——那身飞鱼服实在太扎眼了。有老人看到飞鱼补子，竟然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朝廷终于来人了”。有年轻人则眼神复杂，既期待又怀疑。
杨永华将罗远泽和吕道圻请进正屋。屋子不大，杨设简单，但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是个穿着明代官服的老者，画像已经发黄开裂，但人物眉目依然清晰。
“信国公画像。”杨永华说，“可惜是真迹的摹本，真迹在逃难时遗失了。”
罗远泽对着画像郑重行了一礼。无论杨永华信不信他，这幅画像代表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是一群真实的人，在绝境中仍然坚守的东西。
众人落座后，杨永华让儿子杨平取来一罗更大的海图，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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