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罗远泽低声说。
“是希望。”吕宜镧纠正他,“人没有希望,就只剩等死了。”
岩洞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那些在礁石间奔跑的小小身影,还不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危局里。
罗远泽想起历史书上,马尼拉第三次大屠杀发生在1662年——就是明年。导火索是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派人到吕宋要求西班牙人臣服。西班牙人恐慌之下,怀疑华人里应外合,于是先下手为强。
那次屠杀,死了多少人?史书没有确数,只说“数万”。
而眼前这些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很可能就是那“数万”中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飞鱼服的下摆拂过粗糙的岩石地面。洞外的光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我需要一个身份。”他说,“锦衣卫什么职衔?来吕宋做什么?有什么凭证?这些都要编圆。”
吕道圻眼中爆发出光彩:“职衔……锦衣卫百户,如何?不算太高,但足以代表朝廷。来吕宋的名义……奉密旨联络海外义民,为将来王师东渡预作准备。凭证……”他看向罗远泽手中的令牌和绢帛,“这些就是凭证。我还存着几封当年隆武朝廷给海外华民的诏书抄本,可以一并给你。”
“口音呢?”
“就说你是北直隶人,崇祯年间入的锦衣卫,随南迁队伍到的福建,被国姓爷派来。”王振边说,“北地口音反而好,南边各地方言杂,学不像更容易露馅。”
罗远泽点头。这些细节可以慢慢完善。
“第一站去哪里?”他问。
“北岛,杨家。”吕道圻手指点向海图最上方的一个大岛,“杨家族长杨永华,是我旧识,为人还算正派。他手里有最大的船队,影响力也最大。说服了他,其他家就好办。”
“如果他不信呢?”
吕道圻沉默片刻:“那就看你演得像不像了。”
一直没说话的成守义突然开口:“张……大人,你可想清楚了。这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红毛夷如果知道有个‘大明使者’在串联华人,必定会全力追杀。各岛也可能有人不信,甚至向红毛夷告密。你这一去,九死一生。”
罗远泽看着海图上那些小小的标记。每一个标记背后,都是几百个活生生的人,是延续了数十年的逃亡与坚守。
他想说自己没想清楚,想说自己很害怕,想说这根本不是他的责任。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时候出发?”
吕道圻深深看了他一眼:“三天后。这三天,我们要把故事编圆满,要让杨叔教你些基本的防身本事,要让你熟悉海图、潮汐、各岛情况。还有——”他顿了顿,“你要真正成为那个人。”
“哪个人?”
“大明锦衣卫百户,罗远泽张大人。”
接下来的三天,罗远泽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跟着王振边学刀。不是绣春刀的花架子,是战场上杀人的刀法——简洁、狠辣、直取要害。王振边话不多,但教得极认真:“手腕要稳,脚步要活,眼睛要毒。你不是去比武,是去杀人,或者……不被杀。”
吕宜镧教他航海。怎么看星象辨方向,怎么通过云彩和水色判断天气,怎么在海上找淡水。她教得很细,但语气依旧冷淡:“记不住这些,死在海上是小事,连累一船人才是大事。”
成守义给他讲红毛夷的军制、习惯、战术。“他们打仗,讲究阵型齐射。火枪兵排三列,轮流开火,保持火力不间断。破这种阵,要么用骑兵冲,要么用更猛的火力压——我们都没有。所以只能偷袭,打完了就跑,绝不纠缠。”
晚上,吕道圻和他对“剧本”。锦衣卫百户的来历、任务、朝廷现状、国姓爷近况……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
“如果有人问,永历天子如今何在?”
“在滇南,具体地点不能说,这是机密。”
“如果有人问,国姓爷何时能来吕宋?”
“要先平定台湾,稳固根基,而后方能东顾。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
“如果有人问,朝廷能给我们什么支援?”
“现在没有钱粮兵甲,但有一纸诏书、一份名分。有了名分,各岛才能名正言顺地联合,才能以‘大明海外义民’的身份,与红毛夷交涉——而不是任人宰割的‘非法居留者’。”
罗远泽进得很快。他本就是明史爱好者,这些背景知识早已烂熟于心。真正难的是气质——那种久居人上、手握权柄的气质。
第三天傍晚,吕道圻带他来到一处临海的悬崖。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海洋。远处,马尼拉湾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船影,那是西班牙人的巡逻船队在例行巡航。
“罗远泽。”吕道圻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看那边。”
罗远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吕宋主岛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郁如巨兽。
“那岛上,每一年,都有华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有时是在矿坑里‘意外’塌方,有时是在种植园‘病故’,有时是走在街上就被抓进牢里,再没出来。红毛夷的法律规定,华人不得持有武器,不得夜间集会,不得离开指定居住区——违者,可以当场格杀。”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回到中原,是没能让我们这些人,活得像个人。”吕道圻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他说,我们逃到海外,不是为了当猪狗,是为了保住华夏的衣冠,保住做人的尊严。可现在……尊严?活着都难。”
罗远泽沉默。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知道那些话太轻。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拯救。”吕道圻转向他,眼神在夕阳下亮得骇人,“是点燃。点燃那些人心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孤魂野鬼,我们背后还有一个名字,叫大明。哪怕那个大明已经亡了三百年——但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衣服,说着这种话,大明就没亡。”
他拍了拍罗远泽的肩膀,力道很重:“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你随时可以反悔。不丢人,真的。”
罗远泽看着海面。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水中,像某种古老而巨大的生命,在做最后的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南京明孝陵,看着斑驳的石像生,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悸动。想起读《南明史》时,看到张煌言被捕后拒降,在杭州就义前写“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想起在博物馆看到郑成功的画像,那双眼睛里的孤愤与坚毅,隔着玻璃都能把人灼伤。
他以为那些只是历史,是逝去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现在他知道了,历史从未逝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我不会反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吕道圻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