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缠上殿顶悬着的盘龙藻井。小皇帝楚昭坐在龙椅上，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越过阶下林立的朝服，落在最前方那道青衫身影上，满是敬重。

“陆太傅远赴西陲，督办粮草，解西陲三年之困，劳苦功高。”楚昭的声音清脆，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寂静的大殿里荡开，“朕以为，当加封太傅为太子少师，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彰其功！”

话音刚落，几位须发皆白的先帝旧臣便应声出列，躬身赞道：“陛下圣明！陆太傅此去三年，风餐露宿，鞠躬尽瘁，实乃我大盛之栋梁！”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渐渐和缓。楚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要抬手准奏，却见一人从百官之列中缓步走出。

玄色蟒袍曳地，金线绣的盘龙在明黄殿柱的映衬下，透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威压。来人面如冠玉，眉眼深邃，正是当今摄政王，楚昭的皇叔，楚临渊。

他手握京畿兵权，素来不将幼帝放在眼中，更对陆知珩这般深得民心的文臣忌惮三分。此刻他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的姿态虽恭敬，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楚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握着扶手的手又紧了紧，指尖泛白：“皇叔何出此言？”

“陆太傅远赴西陲三年，虽督办粮草有功，可据臣所知，西陲粮草曾三度无故短缺，致使前线将士忍饥挨饿，折损惨重。”楚临渊抬眸，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阶下的陆知珩，“太傅身为粮草督办，难辞其咎。此时非但不罚，反而加封，恐难服众。”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檀香的烟气似乎也凝住了，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位依附摄政王的官员立刻应声附和，声音尖利：“摄政王所言极是！西陲折损之事，朝野皆知，若赏陆太傅，岂不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臣以为，当彻查粮草短缺之事！若真是陆太傅失职，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楚昭年纪尚幼，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这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吓得脸色发白，看向陆知珩的目光里满是慌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阶下的陆知珩却神色不变，青衫挺拔如松，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却字字掷地有声：“摄政王此言差矣。西陲粮草三度短缺，非是臣督办不力，而是有人暗中作祟。”

“哦？”楚临渊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太傅此话，可有证据？”

“臣有。”陆知珩抬眸，目光清亮如洗，直视着楚临渊，“西陲粮草每次短缺，皆是在运输途中无故失踪。臣曾暗中追查，发现押送粮草的队伍中，有不少人是摄政王的亲信。而且，失踪的粮草，最终都流入了敌国的粮仓。”

楚临渊的脸色骤然变冷，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猛地一拍朝笏，厉声道：“一派胡言！陆知珩，你休要血口喷人！你可有证据证明那些人是本王的亲信？可有证据证明粮草流入了敌国？”

“臣……”陆知珩正要开口，却被楚临渊厉声打断：“你不过是想推卸责任，便嫁祸于本王！陛下，陆知珩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楚昭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颤，小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眼眶泛红，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如破冰之泉，从殿外传来：“臣女楚明舒，有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楚明舒身着一袭朱红翟衣，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身姿挺拔，缓步走入金銮殿。她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带着几分凛然之气，与平日里那个临窗绣玉兰的女子判若两人。

楚临渊看到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斥责：“长公主不在长乐宫安歇，来此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皇叔此言差矣。”楚明舒走到殿中，敛衽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女身为大盛长公主，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解难。如今太傅蒙冤，朝堂动荡，臣女岂能坐视不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声音清冽，响彻大殿：“这是臣女暗中调查所得的证据，上面记录了摄政王亲信押送粮草的行踪，以及粮草流入敌国的凭证！还有，这是先帝在位时，拨给西陲的密款账簿，上面的记录，与摄政王三次前往西陲的日期完全吻合！”

内侍连忙上前，将文书呈给楚昭。楚昭颤抖着小手接过，一页页翻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握着文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皇叔……这……这是真的吗？”楚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向楚临渊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楚临渊看着那卷文书，脸色铁青如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强词夺理：“这都是伪造的！是陆知珩与长公主联手，陷害本王！”

“是不是伪造的，一查便知。”陆知珩上前一步，与楚明舒并肩而立，两人衣袂相拂，目光坚定如炬，“那些押送粮草的亲信，如今还在京中。还有，西陲的陈副将，曾因发现粮草被截留而被贬，他也能作证！”

楚明舒亦颔首，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臣女愿以性命担保，太傅所言句句属实！摄政王截留粮草，私通敌国，其心可诛！”

两人的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百官顿时哗然，议论之声四起。

那些原本依附摄政王的官员，此刻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出声。而先帝旧臣，则纷纷出列，躬身恳请：“陛下！请彻查摄政王！还陆太傅清白！”

“请陛下明察！还西陲将士公道！呼声迭起，金銮殿的金砖地面似都在微微震颤。楚临渊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他死死盯着楚明舒手中的文书，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杀意，却偏要维持着摄政王的体面，冷笑一声：“长公主倒是好手段，短短几日，便能寻来这么多‘证据’。只是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构陷本王，刻意伪造的？”

楚明舒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扬唇，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伪造？皇叔莫不是忘了，这密款账簿乃是内库旧档，封皮之上，盖着先帝的御玺宝印。翰林院的诸位学士，皆是辨伪存真的行家，陛下只需传召他们前来验看笔迹与印玺，孰真孰假，一辨便知。”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运粮兵卒的证词，臣女已将他们安置在宫外偏殿。他们皆是亲历此事之人，更是被皇叔贬谪边疆的忠良，今日敢站出来作证，便是抱着以死明志的决心！”

这话一出，百官之中又是一阵哗然。

先帝御玺，那是何等分量？翰林院学士验看，更是容不得半点作假。楚临渊若是真的清白，何必如此百般推诿？

楚昭此刻也回过神来，他虽年幼，却也分得清是非曲直。他攥紧了手中的文书，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皇叔！皇姐所言句句在理，你还有何话可说？朕这就传召翰林院学士，再宣那些兵卒上殿！”

楚临渊看着楚昭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楚明舒与陆知珩并肩而立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是骑虎难下。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腰间的佩剑被他一把抽出，寒光凛冽，直指殿上的楚昭：“好！好得很！一群黄口小儿，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这大盛江山，本就该是我的！今日，本王便索性反了！”

“护驾！”

陆知珩脸色骤变，厉声高呼。他话音未落，自己已是率先朝着楚临渊扑去。他一介文臣，手中无寸铁，却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死死抱住了楚临渊握剑的手臂。

楚临渊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怒吼道：“陆知珩！你找死！”

他挥剑便要砍去，却被陆知珩死死钳住手腕。两人缠斗之间，剑刃擦着陆知珩的肩头划过，青衫瞬间被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先生！”楚明舒失声惊呼，心头一紧。

禁军此刻也已闻声冲入殿内，玄甲铿锵，将楚临渊团团围住。楚临渊虽勇猛，却已是孤掌难鸣，几番挣扎之下，终究是被禁军按倒在地。佩剑“哐当”一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宣告着他的败落。

楚临渊趴在地上，依旧不死心，他扭头看着楚昭，眼中满是怨毒：“楚昭！你以为你赢了？本王的旧部遍布京畿，迟早有一日，会为我报仇！”

楚昭被他的模样吓得后退一步，却在楚明舒的目光鼓励下，挺直了脊背。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楚临渊！你截留粮草、私通敌国、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念及你是皇室宗亲，朕饶你一命，废黜王爵，终身监禁于宗人府！其党羽，尽数交由大理寺彻查，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陛下圣明！”

陆知珩缓缓松开手，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他踉跄了一下，楚明舒连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肩头的温热湿意，眼眶瞬间泛红：“先生，你怎么样？”

陆知珩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安抚：“无妨，小伤而已。”

楚昭快步走下龙椅，跑到两人面前，看着陆知珩肩头的伤，急声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便赶到了，在殿侧为陆知珩处理伤口。楚昭看着那包扎好的白布，眼眶微红：“太傅，今日若非你，朕……”

陆知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温和却郑重：“陛下乃九五之尊，护驾乃是臣之本分。今日之事，也让百官看清了摄政王的狼子野心。往后，陛下当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方能不负先帝所托。”

楚昭重重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太傅放心，朕定当谨记教诲！”

风波平定，日头已升至中天。

楚昭遣散了百官，只留下陆知珩与楚明舒。三人并肩走出金銮殿，宫墙下的垂杨柳，已是枝繁叶茂，嫩黄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着，透着勃勃生机。

楚昭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轻声道：“太傅，皇姐，往后这大盛江山，还要劳烦你们，陪朕一同守护。”

陆知珩与楚明舒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欣慰。

风拂过，柳丝飘摇，带着青草的清香。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暗流，或许还未完全平息。但此刻，有并肩的伙伴，有坚定的信念，便已是，前路可期。

朝堂风波，太傅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