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为陆知珩包扎好伤口,又叮嘱了几句忌口静养的话,便躬身退下了。
长乐宫的偏殿里,檀香袅袅,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楚明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到榻前。陆知珩正靠在软枕上看书,闻言抬眸,见是她来,便放下书卷,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先生为护驾受伤,臣女来探望,是分内之事。”楚明舒将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确认不烫了,才端起来递给他,“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能活血化瘀。”
陆知珩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楚明舒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垂眸看向地面,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雨声潺潺,还有药碗碰撞汤匙的轻响。
陆知珩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却觉得,心头竟有几分暖意。他放下空碗,看向楚明舒,见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像蝶翼般轻颤,便忍不住开口:“殿下今日在金銮殿上,很是勇敢。”
楚明舒抬眸,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今日殿上的惊险,想起他奋不顾身扑向楚临渊的模样,鼻尖便微微发酸:“先生才是……那般凶险,你怎的就不顾自身安危?”
陆知珩失笑,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发顶,手伸到半空,却又想起君臣之别,缓缓收了回去,只低声道:“陛下安危,社稷为重。何况,还有你在。”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
楚明舒却听得真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望着他肩头包扎的白布,轻声道:“先生的伤,可还疼?”
“不碍事。”陆知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玉兰锦帕上,眸色温柔,“倒是殿下,这些年,辛苦你了。”
三年西陲的风雨,三年京城的隐忍。他知道,楚临渊对她这位长公主,从未真正放心过,明里暗里的试探与刁难,从未断过。而她,却一直守着长乐宫,守着年幼的陛下,守着他们之间的三年之约。
楚明舒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雨帘。春雨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落在了心底。
“我不辛苦。”她轻声道,“我知道先生定会回来的。”
陆知珩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白玉兰簪子,心中微动。那支簪子,是他离京前,亲手为她挑选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却不觉得尴尬。窗外的雨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曲子,将殿内的时光,拉得悠长而缓慢。
这时,青禾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梅花酥走了进来,打破了殿内的静谧:“殿下,太傅,刚出炉的梅花酥,您尝尝?”
楚明舒回过神,接过梅花酥,拿起一块递给陆知珩:“先生尝尝,这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陆知珩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滋味。他看着楚明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还是殿下做的,最合口味。”
楚明舒的脸颊更红了,她拿起一块梅花酥,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他。
春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殿内。檐角的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知珩看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开口:“殿下,待我伤愈,陪你去国子监的槐树下走走,可好?”
楚明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嗯。”陆知珩点头,目光温柔,“去看看那些槐树,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枝繁叶茂。”
当年的国子监,槐树下的初见,槐树下的讲学,槐树下的嬉笑。那些时光,是他们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楚明舒用力点头,唇边漾开一抹灿烂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陆知珩看着她的笑,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他想,或许,这山河万里,抵不过她眉间的一点笑意。
这时,内侍匆匆走来,躬身道:“殿下,太傅,大理寺卿求见,说摄政王旧部一案,有了新的进展。”
楚明舒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陆知珩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让他进来。”
大理寺卿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太傅。”
“卿免礼。”楚明舒道,“可是楚临渊的旧部,有了线索?”
“回殿下,正是。”大理寺卿递上一卷文书,“我们在楚临渊的王府中,搜出了一批书信,皆是他与京畿卫戍营副将的往来。信中提及,若楚临渊事败,便由副将率领京畿卫戍营,起兵谋反。”
陆知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京畿卫戍营,手握京城兵权,此事非同小可!”
楚明舒也皱紧了眉头:“那副将如今在何处?”
“还在卫戍营中,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暗中联络旧部,蠢蠢欲动。”大理寺卿沉声道,“臣以为,当尽快将其拿下,以绝后患!”
陆知珩沉吟片刻,道:“不可贸然行事。京畿卫戍营将士,多是楚临渊旧部,若是打草惊蛇,恐生兵变。”
楚明舒点头,赞同道:“先生所言极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既要拿下副将,又要安抚军心。”
她看向陆知珩,目光坚定:“先生有伤在身,此事,便由我与大理寺卿先行商议。待你伤愈,再定夺不迟。”
陆知珩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殿下有心了。一切,就依殿下。”
大理寺卿又说了些细节,便躬身退下了。
殿内又恢复了宁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楚明舒看着陆知珩,轻声道:“先生安心养伤,朝堂之事,有我。”
陆知珩颔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
楚明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目光里的情意,再也藏不住。
窗外的阳光,正好。檐角的白玉兰,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