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景元三年,惊蛰。
宫墙下的垂杨柳抽了新枝,嫩黄的芽苞沾着晨间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长乐宫的偏殿里,长公主楚明舒正临窗绣着一方锦帕,银针穿梭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兰便绽在了素色的绫罗上。
“殿下,太傅回来了。”
侍女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惊得楚明舒指尖一颤,银针刺破了指腹,一点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她忙将手指含在口中,抬眸看向窗外,眼底漫上一层细碎的光。
回来了。
那个离开京城三年,远赴西陲督办粮草的太傅,终于回来了。
楚明舒放下锦帕,匆匆理了理裙摆,连指腹的疼都顾不上了。她踩着软缎绣鞋,快步走到廊下,一眼便望见了宫道尽头的那道身影。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石青缀玉的披风,墨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身形挺拔如松。他走得极慢,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却依旧清隽温润,像极了当年她在国子监初见他时的模样。
是陆知珩。
是大盛最年轻的太傅,是先帝亲点的帝师,也是她放在心尖上,藏了整整十年的人。
十年前,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因着父皇的宠爱,时常溜进国子监听先生们讲学。那日,国子监的槐树下,新科状元郎陆知珩正为众学子讲解《尚书》,他声音清润,言辞犀利,引得满堂喝彩。
她躲在槐树后,看得入了迷,不小心撞翻了身旁的书篓。竹简散落一地的声响惊动了他,他转过身,看向她的目光温和,没有半分责备:“这位小公子,可是想听学?”
那时她穿着一身男装,梳着利落的发髻,被他看穿了身份,却也不恼,只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拱手道:“学生楚昭,见过陆先生。”
后来,父皇得知了此事,便索性让她拜入陆知珩门下,成了他座下最特殊的弟子。
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治国安邦之道,教她明辨是非曲直。春日里,他带她去御花园看桃花;夏日里,他为她摇着蒲扇讲解星象;秋日里,他陪她在国子监的槐树下捡落叶;冬日里,他煮了热茶,与她围炉夜话。
那些时光,是她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三年前,西陲战乱,粮草短缺,朝中无人敢担此重任。是陆知珩,主动请缨,远赴西陲。临行那日,她去十里长亭送他,他递给她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朵白玉兰:“明舒,等我回来。”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时常站在这廊下,望着宫道的尽头,盼着他的归期。她绣了一方又一方锦帕,每一方上,都绣着一朵白玉兰。
陆知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明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陆知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步伐,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臣陆知珩,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温润动听。
楚明舒定了定神,抬起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陆先生,一路辛苦。”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不辛苦。”陆知珩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殿下清减了许多。”
楚明舒的脸颊更烫了,她别过头,看向宫墙下的垂杨柳:“宫里的日子,总是这般。倒是先生,西陲的风沙,可曾磨去你的书卷气?”
陆知珩笑了笑,眉眼舒展,像春风拂过湖面:“书卷气在骨,风沙磨不去。”
两人站在廊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风拂过,柳丝飘摇,带着淡淡的青草香。青禾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他们二人,在这春日的晨光里,相对而立。
良久,陆知珩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殿下的锦帕,绣好了吗?”
楚明舒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递到他面前,锦帕上,一朵白玉兰开得正好。
陆知珩接过锦帕,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绫罗,心中微微一动。他抬眸看向她,目光灼灼:“明舒,三年之约,臣,回来了。”
楚明舒看着他眼中的温柔,看着他手中的锦帕,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
风穿过廊下,吹动了两人的衣袂。宫墙下的垂杨柳,正抽出新的枝桠,像极了他们之间,那悄然萌发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