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起,罗喉便不再掩饰。
每到子时,风雪最急时,桓钦便会以“巡查北境”“送密报”甚至“醉酒迷路”为由,踏入青离宫。守卫早已习以为常,只远远站着,不敢近前——他们不知,那玄甲之下的魂,早已换了主人。
有时,他只是坐在院中石凳上,静静看应渊窗内的烛火,一坐便是整夜。风雪覆肩,他不动;寒霜凝眉,他不语。仿佛只要看着那盏灯,便能确认那人还在。
有时,他会带来一朵魔域奇花——血昙、夜魇、九幽莲……放在廊下,不言不语,转身便走。花瓣上还带着九幽寒泉的水汽,幽蓝微光,如泣如诉。
有时,他会抚琴。
那曲调悲怆苍凉,正是千年前,魔界使者出使天界时所奏的《归途》。琴音穿雪,绕梁不散,应渊每每停笔,闭目聆听。他知道,那是罗喉在说:“我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应渊从不点破,也不驱赶。
他任其来,任其留,任其用这笨拙的方式,一遍遍靠近,又一遍遍退却。
他知道,罗喉在赎罪。
不是赎屠戮三界之罪,而是赎——未能早识真心,未能护他周全之罪。
这一夜,风雪尤烈。
罗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灯身剔透,内里燃着幽蓝火焰,如九幽深处不灭的魂火。
罗喉计都这是‘心焰’,取自九幽寒泉,可照见魂魄本源。
他将灯放在应渊案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罗喉计都你看看,可还认得我?
应渊凝视那幽蓝火焰。
火光摇曳,映出一张脸——不是罗喉计都的魔神之相,也不是桓钦的战神英姿,而是千年前,那个手持盟书、眼中有光的魔界使者。那时他尚信天道,尚信和平,尚信那个站在天界高台上的金翅鸟族少主,会听他一句真话。
他喉头微哽,指甲掐入掌心,才压下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罗喉”。
禹司凤(应渊帝君)(却只淡淡道)本君只认得眼前之人。你是谁,与我何干?
罗喉计都(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好,好一个‘与我何干’。
笑声沙哑,满是自嘲,眼中赤金明灭,如将熄的星火。
他转身欲走,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背影决绝,却透着千年孤寂。
禹司凤(应渊帝君)(忽然叫住他)等等。
罗喉脚步一顿,未回头。
应渊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动作轻柔,如同百年前,那个总为他挡雨的少年——那时他还不知,自己会为这人跳进天雷,也不知,对方会为他剜心沉渊。
禹司凤(应渊帝君)雪大,莫要着凉。
他说完,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门合,隔绝风雪,也隔绝了两人对望的目光。
罗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罗喉计都(直到雪落满肩,发梢结霜,才低语)司凤……你还是心软了。
而殿内,应渊靠在门后,一手紧紧按住胸口——那颗半人半魔的心,跳得又急又痛,仿佛要挣脱而出,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边。
他知道,自己早已原谅了他。
可原谅,不等于重来。
有些话,还需那人亲口说出——不是借他人之口,不是藏于琴音,不是寄于花火,而是以真身,跪在他面前,说:“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当年,罗喉发动仙魔大战前,他曾苦苦相劝,甚至说过“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们就完了”这样的狠话,但罗喉还是冲上了天宫。他知道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全身而退,且护他周全,可他更是看到了他的绝决,那一刻,他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是,天下苍生,更是草芥。对此,他是怨的。
此刻的他心是乱的,但更让他心乱的,却是桓钦。
那个为他而死、又为他而生的乌童,这一世,终于活成了光明磊落的战神。他敬他、慕他、愿为他效死,眼中再无阴霾,只有赤诚。
可如今,他的身体成了罗喉的渡船,他的神魂成了两人的战场。
若真相揭开,他该如何自处?
若罗喉归体,他是否又要退入阴影,重拾那份“我不配”的卑微?
若只能二取一,他是否又会为了成全自己,而选择再次献祭,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应渊望向窗外风雪,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罗喉执悔,桓钦执忠,而他,执念最深。今生情愫如藤,早已分不清谁欠谁,谁救谁。他不知结局,却已无法抽身。
风雪呼啸,心焰灯仍在案上幽幽燃烧,映出三人命运的倒影——
一个在门外守候,一个在门内煎熬,一个在识海沉睡,浑然不觉自己已是他人重逢的桥梁。
应渊缓缓走到灯前,伸手轻触琉璃罩。
火光映亮他眼底的痛与柔。
禹司凤(应渊帝君)(低语)罗喉……你若真想赎罪,就别再躲。
以真身来见我,也给桓钦一个交代。
而远处,罗喉立于雪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赤瞳微闪。
罗喉计都快了,司凤。等我找到归魂镜,便以真身来到你面前,求你再信我一次。
风雪漫天,青离宫万籁俱寂。
可三颗心,已在无声中,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