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药堂后窗,沈清漪已经坐在案前半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一本《太医署调方录》,指尖按在“安神定惊汤”一条上,纸页边缘有轻微卷曲,是被人反复翻动过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页多压了半分,又低头抿了一口茶。
这间药堂位于王府西偏院,原是旧日王妃调理身子的地方,如今闲置多年,只留一个老药童每日来扫尘。
昨日她借着“病体未愈需静养”为由,请得萧景珩准她暂居此处。他没多问,只派了两个粗使婆子守门,倒是默许了。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主动接触不该见的人——比如陈太医,而他也确实在等。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府中仆役的碎步,也不是暗卫那种无声落地的走法,而是略显迟缓、带着年岁感的踏地声,像是久坐诊案之人起身太久后的步伐。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灰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肩上搭着一方绣有银针纹的包袱。
他抬头看见沈清漪,眼神微滞,随即低头行礼:“沈姑娘。”
陈大人,劳您亲自跑一趟。

陈太医摆摆手,走到药案前坐下。他是先帝钦点的太医院副使,如今虽退居二线,但仍在宫中挂职,每月初五入府为老王妃牌位焚香祈福——这是当年与先王妃的旧约,无人敢废。
沈清漪早查过他的履历:医术精湛,性情孤介,从不依附权贵。更重要的是,他曾为先皇后诊治过咳疾。
她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我昨夜煎出的药渣提纯之物,想请大人看看,是否含致幻成分。

陈太医打开瓶塞,凑近嗅了嗅,眉头轻皱。

何人所服?
我自己。

昨夜服下安神汤后,眼前发黑,耳中似有钟鸣,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血。

陈太医抬眼打量她面色,又伸手示意她伸出手腕。她顺从地递过去。
他搭脉片刻,指腹在寸关尺之间来回滑动,神情渐渐凝重。

你这脉象……虚而不散,沉而不乱,不像中毒之相,倒像是长期服用某种压制性药物所致。
我自幼体弱,母亲留下方子让我常年调理。可最近半月,反应愈发异常。


什么方子?
名为‘宁心散’,主药是远志、茯神、朱砂、龙骨。


朱砂入药须极谨慎,过量则损神智,你可曾查过配药来源?
查过。

南城仁济堂去年腊月账本显示,我购入当归、远志各三两,朱砂仅半钱。

但前日我让丫鬟去抓新方,发现药铺给的朱砂竟是官制减量的两倍。


官制药材由太医院统管,若出现偏差,必是有人私改配额。
所以我想请大人帮我验一验。

不是信不过药铺,而是怕牵连他人。


你为何找我?
因为您曾为先皇后诊治。

而我知道,她的咳疾,并非风寒所致。


有些话,不该说。
我也知道不该说。

但我若不说,就会死。就像我娘一样,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被耗尽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