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的轿子停在尚书府外,朱红大门紧闭,门环未响。偏院里,沈清漪听见远处仆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铜盆碰撞的轻响。她们要给她梳妆了。
她坐在床沿,手指贴在窗纸破口处,指尖能感受到外面吹进来的风。府门方向尘土扬起,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内里猩红的垫褥。她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浅痕,是方才被嬷嬷扣押时留下的。
门被推开时,两名仆妇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嫁衣的丫鬟。那嫁衣是正红织金云锦,袖口绣鸳鸯戏水,领缘缀珍珠串,贵重得不像庶女所用。沈清漪知道,这是原本该属于嫡姐沈云柔的。
“三姑娘,夫人吩咐,吉时前一刻必须换好。”仆妇放下铜盆,声音不冷不热,“别让我们动手。”
沈清漪没应,只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压住心头翻涌的闷气。
丫鬟上前解她外衫。月白襦裙落地,露出里面素色中衣。她抬臂任人更换,动作顺从,可目光一直落在嫁衣上。那衣料华贵,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嫁衣穿上身时,袖子沉得坠手。金线密织,每一针都像钉进皮肤。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还沾着炭条的灰。昨夜写下的符号已被藏进肚兜,此刻紧贴心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沈清漪盖头呢?
仆妇从匣中取出一方喜帕,绛红丝绸,四角绣并蒂莲。她伸手接过,指尖摩挲边缘,忽而停下。
沈清漪我来戴。
没人反对。她将喜帕举到眼前,迎光细看。丝线细密,无异样。但她没立刻戴上,而是从发间取下银蝶步摇,轻轻一挑,尖端划过指腹。血珠渗出,她不动声色,将喜帕四角依次按在伤口上,每角留下一点暗红印记。
动作极快,低头整理袖口时已收好步摇。她重新簪回发间,垂眸站定。
沈清漪可以了。
仆妇点头,捧来铜镜。镜面映出她的模样:红衣如火,面容苍白,左颊仍有些微肿,嘴角干涸的血迹被脂粉遮去。她望着镜中人,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好看。”仆妇说,“比大姑娘当年出嫁还体面。”
沈清漪没回应。她知道这话不是夸她,是在刺她——沈云柔终究没走成这一步。昨夜三更,东苑角门履声响起,她私奔了,带着东宫暗卫逃出城去。消息尚未传开,但府中已有风声,老夫人震怒,却无法追回。
而现在,这门婚事不能废,只能由她顶上。
“吉时将至,该出发了。”丫鬟提醒。
她被引出偏院,穿过长廊。沿途无人相送,连个递帕子的小丫头都没有。走到二门时,抬轿的婆子已在等候。轿身宽大,四角挂红绸灯笼,轿夫穿着青布短打,低着头,不言不语。
她踩上踏凳,被人扶进轿中。坐下时,裙摆铺展,压住脚边一块松动的木板。轿帘落下,世界缩成一方红色。
起轿。
轿子晃动,颠簸着前行。她靠在角落,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一小包纸裹。那是她昨日去药堂时悄悄买的曼陀罗花粉,研磨极细,无色无味,混在香料里谁也察觉不出。她没打算现在用,只是需要知道它还在。
街市声渐渐传来。轿子出了尚书府巷,转入朱雀大街。锣鼓声响起,是迎亲的队伍在前方开道。百姓围观,孩童追逐,有人喊着“七王爷娶妻”,有人议论“尚书嫡女终于嫁出去了”。
她掀开轿帘一角。
长街宽阔,青石路面被阳光照得发亮。两侧屋檐连绵,商铺林立。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