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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

凤隐东官

天光未亮,东宫偏殿的烛火却烧了一夜。

灯芯结了三层花,火苗忽明忽暗,照着案上摊开的纸页。墨迹未干,一行行字工整清峻:“凡女子年满八岁,皆可入学,不限出身、不论贱籍……入学须立籍造册,由地方官府备案;教习内容以《女训新本》《算经》《农政全书》节选为主……”

沈昭宁伏案写着,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笔没停。她知道,这一纸章程若能推行,千千万万女孩便不必再像她娘那样,病重时连一张药方都看不懂。

窗外,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窗棂,一片接一片,像谁在无声地数着倒计时。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宫女端着热水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看见沈昭宁还在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只把铜盆放在角落,悄悄退了出去。

水汽氤氲,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迅速冷却。

沈昭宁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她没看时辰,也不需要看。宫里的鸡还没叫,扫帚还没响,可她知道,天快亮了。有些事,比晨钟更早醒来。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将刚写好的《女学章程》初稿放进去。手指碰到一叠旧信,那是祖母裴令仪生前写给她的家书。她抽出一封,展开。

纸上字迹苍劲:

“昭宁,你走的路,注定没人牵你手。可你要记住,风越狠,骨头越要硬。我不求你荣华,只愿你站着活完这一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站着”两个字,仿佛能摸到祖母掌心的老茧。

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却不进殿,只在檐下停住。

是谢怀瑾。

他没敲门,只低声说:“出事了。”

沈昭宁转身,走向门口。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谢怀瑾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已被捏皱。

“京城里传开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七岁那年,与禁军统领谢怀昭私定终身,还互赠信物。如今你提女学,是为遮掩当年丑事,妄图扶他上位,把持朝政。”

沈昭宁没动。

她看着谢怀瑾,眼神没乱,也没怒,只是极冷。

“信物是什么?”

“一双绣鞋。”谢怀瑾闭了闭眼,“说你十岁时亲手所绣,托人送去军营,被他珍藏十年,昨夜被人从旧衣箱中‘无意发现’,献于礼部。”

沈昭宁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笑。

“好啊。”她说,“连我几岁绣的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怀瑾盯着她:“这不是巧合。是冲着你来的。士族要毁你名声,让你开不了口,站不住脚。他们不怕你有才,怕你有信。一旦你成了‘失德之妇’,谁还听你谈女学?谁还信你为民请命?”

沈昭宁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重新磨墨。

“那就让他们看。”她说,“看我有没有德,值不值得信。”

谢怀瑾一愣:“你要做什么?”

“写《辨诬书》。”她蘸饱墨,落笔如刀,“天亮之前,我要它贴满京城六街三市。”

谢怀瑾想劝,可看着她执笔的手,稳得一丝不抖,终究没开口。

他只说:“他们会用更难听的话骂你。”

“骂吧。”她头也不抬,“我七岁丧母,十岁写第一份策论,十三岁代父拟折,十五岁入宫为妃,五年来夜夜批阅奏本,焚稿不留名。他们若觉得,一个女子走得这么远,一定靠了男人,那就让他们说个够。”

她笔尖一顿,写下第一句:

“妾沈氏,年七岁,母病逝于秋夜。临终言:‘昭宁,你要读书,要争气,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屋里,连句话都说不上。’”

字落纸上,墨迹沉沉。

谢怀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行行字如刀刻石,竟觉喉头发紧。

他知道,她写的不是辩解,是剖心。

她写幼年失母,写父亲冷待,写祖母教她“女子立世,不在夫贵,在己强”;写她为何不愿争宠,为何甘守偏殿,为何夜夜读政书至三更;写她如何暗中资助寒门学子,如何调粮赈灾,如何为流民上书。

最后,她写谢怀昭。

“谢怀昭,禁军统领,寒门出身,十岁随父戍边,二十年未归故里。彼时我七岁,他九岁,同在沈府后园习武读书,偶有往来。十二岁那年,其父获罪,举家流放北疆。离京前夜,我绣一双布鞋,托小厮送去,只为送个念想,盼他路上不冻脚。他未收,原物退回。此为真相。”

她搁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递给谢怀瑾。

“拿去。”她说,“找你能信的人,印一百份,天亮前贴出去。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沈昭宁,清清白白,无愧天地,更不欠任何人一句闲话。”

谢怀瑾接过信纸,手指微颤。

他知道,这一贴,等于把她五年来所有隐忍、所有努力,全都摆在烈日之下任人评说。可她不怕。

她怕的,是沉默。

他点头,转身欲走。

“谢怀瑾。”她在背后叫住他。

他回头。

“若有人问你,我为何如此决绝。”她看着烛火,声音很轻,“你就说——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脏水,躲不过,也洗不净。唯一能做的,就是迎上去,让它泼在脸上,然后告诉所有人,我还在,我站得比你们都直。”

谢怀瑾喉头一哽,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殿内重归寂静。

沈昭宁坐回案前,重新提笔,继续写《女学章程》。可写到一半,手忽然抖了一下。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昨夜谢怀昭归还的那双绣鞋。布已发脆,线也松了,可那朵梅花,依旧清晰。

她记得自己绣它时,心里想的是:“等他当了将军,我就嫁给他。”

可后来呢?

后来她明白了,她要的不是嫁人,是要能自己决定,嫁或不嫁。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已湿了。

她没哭出声,也不允许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就是往下掉,一滴,又一滴,落在纸上,混着墨迹,洇成一片。

外头天光渐亮,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是萧景珩来了。

他没带仪仗,也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大步穿过庭院,直奔偏殿。守门的小太监想拦,被他一眼瞪退。

他推门而入,风带进来一阵寒气。

沈昭宁没抬头,继续写字。

“你知道外面传什么吗?”他声音很沉。

“知道。”她答。

“那你为什么不躲?”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躲?怎么躲?写一封自辩信,求你下旨平谣?还是跪在祖宗牌位前,哭着说自己清白?”

她冷笑一声:“萧景珩,你要我怎么做,才叫‘得体’?”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我可以立刻下令,抓造谣者,封城查帖。”

“然后呢?”她反问,“百姓会说,沈昭宁靠太子庇护才活下来。士族会说,她连自证都不敢,全靠男人撑腰。从此以后,我再说女学,谁还会信我是为女子争路,而不是为自己洗白?”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她说,“我只需要你——别拦我。”

“你明知这是冲你来的杀局!”

“我知道。”她点头,“可我也知道,若我此刻退了,以后谁还敢提改革?谁还敢说真话?那些想读书的女孩,会不会也被人说‘你读书,是不是想勾引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做英雄。我只想告诉她们——哪怕全世界都说你不该,你也还能站着说话。”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昨夜,翻看她批阅的奏本副本。密密麻麻的朱批,全是民生疾苦。她从不署名,只在末尾画一朵小小的梅花印。

他问内侍:“这些是谁批的?”

内侍低头:“回殿下,是太子妃。她每夜都看,看完就烧,不让留底。”

他当时没说话,只把那堆奏本抱回了书房,一页页读,读到天明。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求他怜惜,不是哭诉委屈,而是要改规矩。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心。

她要的是,让这天下,容得下一个女子说话。

他缓缓开口:“若我强行压下谣言,你恨不恨我?”

“恨。”她答得干脆,“因为你又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而我不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泛白。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低哑,“若他们往你身上泼粪,你也迎上去?若他们当街打你,你也站着不动?若他们毁你一生清名,你也笑着说‘我站得比你们都直’?”

她没挣脱,也没退。

只静静看着他,眼神清亮。

“你怕了?”她问。

他没答。

可手在抖。

她抬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抓着她的那只手,声音软了些:“萧景珩,我不是不怕。我是怕,若我不挺住,以后就没人替我们这些人说话了。”

他猛地将她拉近,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他呼吸粗重,眼神灼热,像要把她烧穿。

“那你让我做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看着你被千夫所指?看着你孤身一人对抗整个朝廷?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绝路?”

她仰头看他,鼻尖几乎碰上他的下巴。

“你什么也别做。”她说,“别救我,别护我,别替我说话。你只要——让我自己走完这条路。”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沈昭宁,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先让我看见你的才,再让我看见你的痛,最后让我看见你的不可替代?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她没否认。

只说:“若我全身而退,谁来替那些退无可退的人,走第一步?”

他心头一震。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辨诬书》我会让人加印,送至各州府县。”他说,“我不拦你。但若有性命之危,我不会管你愿不愿意——我会救你。”

门关上。

沈昭宁站着,许久未动。

手腕上,还留着他抓过的痕迹,微微发烫。

外头天光大亮。

街市喧闹声传来,夹杂着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妃贴了《辨诬书》,把小时候的事全说了……”

“真的假的?那绣鞋怎么回事?”

“人家说了,根本没送成,是别人造谣……”

“可她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不怕丢人吗?”

“你不懂。她就是要让你们看——她不怕你们看。”

沈昭宁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卷着落叶扑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看见宫墙外,有书吏正在张贴她的《辨诬书》。一张接一张,贴在告示栏上,贴在茶肆门口,贴在书院外的白墙上。

有人驻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有人落泪。

一个老儒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摘下帽子,对着纸上名字,深深一揖。

她闭了闭眼,转身回到案前。

继续写《女学章程》。

写到“女童入学,须由亲长具结画押”时,笔尖顿住。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宫女冲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京郊的义学……被查封了。”

沈昭宁抬头:“为什么?”

“说……说学堂收留贱籍女子,违了祖制。差役砸了牌匾,赶走了学生。有个八岁女童,不肯走,抱着门槛哭,被推倒了,额头流血……她用血在门上写了两个字——‘要学’。”

沈昭宁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她死死盯着小宫女,声音发颤:“人呢?孩子呢?”

“被村民救走了……可学堂……没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是她三年前悄悄建的第一所义学,专收贫家女童。她每月拨银,亲自审定教材,甚至匿名去讲过课。

现在,没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柜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叠纸——全是她这些年写下的政论、策问、改革构想。

指尖划过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女学章程**。

她拿起笔,在下方,重新写下第一行:

“凡女子年满八岁,皆可入学,不限出身、不论贱籍……”

笔锋比之前更狠,更决绝。

窗外,夕阳西沉,染红半边宫墙。

夜幕降临前,谢怀昭最后一次出现在东宫城楼。

他站在高处,远远望着那盏始终未灭的灯。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旧布包,打开,看着那双褪色的绣鞋。

良久,他将其放回怀中,转身离去。

靴底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消失在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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