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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宫道上的霜还没化。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语。
沈昭宁起得比鸡鸣还早。她没让宫人伺候,自己拧了帕子擦脸,手指抚过鬓角那根新冒出来的白发,没拔,也没理,只顺手挽进发髻,压上一支素银簪。
她换了朝服。
不是妃嫔见驾的常服,是正三品命妇才可穿的深青罗袍,绣云雁纹,束玉带。这是她五年前大婚时制的礼服,后来再没穿过。今日一穿,倒像是把过去五年都缝进了这一身布料里。
铜镜里的人,脸色冷白,眼底有青影,可眼神稳得像铁。
她看了半晌,抬手,将凤冠取下,搁在匣中。今日不上凤冠。她不是来当摆设的。
门外,小太监候着,低声说:“娘娘,观政时辰快到了。”
“走。”她说。
一路往乾清殿去。
风刮得紧,吹得袍角翻飞。她走得不急,也不慢,脚步落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清晰得能数出来。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低头垂手,没人敢抬头看她。这些年,她几乎从不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条道上。东宫偏殿那盏灯亮到天明是常事,可她的身影,从不曾踏进前朝一步。
今天不一样了。
乾清殿外,已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说话。见她来了,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皱眉,有人惊愕,更多人是错愕中夹着不屑。
“她来干什么?”
“听说太子昨夜允她观政……就因她擅调三州粮草?”
“妇人干政,成何体统!”
沈昭宁听见了,没停步,也没侧目,径直走到殿门左侧站定。
那里本没有她的位置。
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树,扎进了地里。
片刻后,萧景珩来了。
玄色龙纹袍,腰束金带,发冠端正,可眼下乌青,显是一夜未眠。他目光一扫,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他没说话,也没问她为何穿命妇礼服。
只是走进殿中,在主位落座。
百官入列。
早朝开始。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秋税入库情况。沈昭宁听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轮到工部,说江南水患修堤银两不足,需追加三十万两。萧景珩皱眉:“国库吃紧,再议。”
就在这时,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皆静。
她没跪,也没行礼,只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臣妇沈氏,有本启奏。”
满殿哗然。
“臣妇”二字一出,就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礼部侍郎立刻出列:“太子妃无职无权,岂能上奏?此乃乱制!”
萧景珩盯着她,眼神复杂。
她没看他,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起。
“此为《兴女学疏》,请太子过目。”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
萧景珩没动。片刻后,抬手。
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上。
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字迹清峻,无半分脂粉气。条陈分明:江南已有私塾三百余所,女子求学者日众;然士族压制,屡遭焚毁;若朝廷不予承认,恐寒天下人心。文中更提六条对策:设女学官、立考课制、编女训新本、开女子科考旁试、赦贱籍女子入学、由户部拨专款。
每一条,都有详实数据支撑,连江南各州女童失学人数,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最后,手微微一顿。
那句结语写着:“女子非不能,是不教也。若天下女子皆可读书,何愁国无才?”
他抬眼,看她。
她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三年前就开始了。”她答,“只是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你知道这奏疏一出,会惹多大风波?”
“知道。”她点头,“士族要弹劾我,礼部要参我,父兄要与我断亲,民间要骂我离经叛道。可我知道,若我不说,就再没人说了。”
萧景珩沉默。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三年前,她曾递过一份《请设孤女学堂》的折子,被礼部以“不合祖制”为由驳回。那时他还在林婉儿的药香里守夜,那份折子,压在他案头三天,他都没翻开。
现在,她不再等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太子妃此举,是动摇纲常!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如此!请太子明鉴!”
沈昭宁转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位老臣。
“尚书大人,您孙女今年十二岁,已在家中读完《论语》,去年还替您写过寿宴谢帖。您说,她是有才,还是无德?”
老臣一僵,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家事!”
“天下哪有那么多公私之分?”她声音冷了,“你们一面让女儿读书,一面反对女子入学,图的是什么?不过是怕她们将来不听话,不好管!”
“放肆!”兵部侍郎怒喝,“妇人之言,岂能议政!”
“那你告诉我,”她盯着他,“去年北疆战败,阵亡将士三百七十二人,其中有一百零三人是家中独子。他们的母亲,难道不该识字,不该看懂一封战报,不该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死的?”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昭宁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我娘死得早。我七岁那年,她病重,想看一眼我写的字,我却连《女则》都背不全。她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昭宁,你要读书,要争气,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屋里,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是为我自己争。我是为所有想读书、却被堵住嘴的女子争一口活路。”
殿内一片死寂。
连风吹幡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昨夜,翻看她五年来批阅的那些奏本副本。密密麻麻的朱批,全是民生疾苦:某地饥荒、某县冤狱、某河溃堤……她从不署名,只在末尾画一朵小小的梅花印。
他问内侍:“这些是谁批的?”
内侍低头:“回殿下,是太子妃。她每夜都看,看完就烧,不让留底。”
他当时没说话,只把那堆奏本抱回了书房,一页页读,读到天明。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求他怜惜,不是哭诉委屈,而是要改规矩。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心。
她要的是,让这天下,容得下一个女子说话。
他缓缓开口:“此议……暂留中。”
群臣松了口气。
以为这事就这么压下了。
可沈昭宁没动。
她站着,像没听见。
直到萧景珩抬眼,看她。
她才说:“殿下,若留中,便是永不议。我不接受。”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了。
“我说,”她往前一步,离殿心更近,“我不接受。百姓等不起,女子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提醒。您若不许,我便去翰林院联名上书,去国子监请诸生共议,去街头贴榜文,让百姓都知道,是谁在拦着女子读书。”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他,眼神清亮,“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哪怕走一步,摔一次,也比所有人都站着不动强。”
萧景珩盯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
“沈昭宁,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先调粮赈灾,博得民心;再借观政之机,抛出女学之议,逼我表态?你把我,当成你棋盘上的一枚子了,对不对?”
她没否认。
只说:“若您真是棋子,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一怔。
她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萧景珩,我不是来和你算旧账的。我是来告诉你——我不走了。”
他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她重复,“废后诏书我烧了,出宫的包袱我也拆了。我不走,不是因为你拦我,不是因为你后悔,而是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想看看,一个女子,到底能在这一局棋里,走多远。”
萧景珩没说话。
良久,他缓缓起身。
“此议,交由内阁与六部共议,三日后答复。”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可这话一出,已是破例。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退朝钟响。
百官陆续离去。
沈昭宁转身要走。
“沈昭宁。”他在背后叫她。
她停步,没回头。
“你就不怕,我答应你开女学,只是为了留住你?”
她侧过脸,阳光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怕。”她说,“可我更怕,我若不试,连这点希望都没了。”
说完,她走了。
袍角一拂,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内侍低声道:“殿下,林姑娘今早又咳血了,药已经煎好,要不要……”
“知道了。”他打断,“你去告诉她,我晚些过去。”
内侍退下。
他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她走过的路。
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沈昭宁回到东宫偏殿,没换衣,直接坐到案前。
砚台里的墨干了,她重新磨。
笔尖蘸饱,开始誊抄《兴女学疏》副本。她要送一份去谢怀瑾的翰林院,一份去父亲沈崇安府上,一份去江南几位大儒手中。
写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谢怀昭站在门口。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刀未摘。风吹乱了他的发,额前一缕垂下,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看着她。
她抬头,笔没停。
“你来了。”她说。
“嗯。”他走进来,脚步很轻,“我听说了早朝的事。”
她点头,继续写。
他站在案边,没碰任何东西,只静静看着她写字。
许久,他说:“你会很辛苦。”
“我知道。”她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可总得有人开始。”
他没说话。
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旧布包。
打开,是一双绣鞋,小小的,已经褪色,鞋尖绣着一朵梅花。
她手一抖。
那是她十岁时绣的。当年她偷偷塞给他,说:“你要是当了将军,就拿着它回来娶我。”他没接,只说:“我配不上。”然后连夜随父离京。
十年了。
她以为早该丢了。
“我一直带着。”他说,声音很轻,“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往前了。”
她抬头,看着他。
他眼神沉静,像一口深井。
“你是要走大路的人。而我……只能守在路边。”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抚过那双绣鞋。
布料早已发脆,线也松了。
“谢怀昭。”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收回手,将绣鞋重新包好,放回怀中。
“我要去北疆了。”他说,“明日启程。”
她点头:“保重。”
“你也是。”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若有人欺负你……不必忍。”
说完,门关上。
她坐着,许久未动。
窗外,一只纸鸢飞过,断了线,飘向远方。
夜。
沈昭宁没睡。
她在等消息。
三更时,窗棂轻响。
她抬头。
一只夜鸦落在檐上,腿上绑着竹筒。
她取下,抽出信。
是谢怀瑾的字:
“内阁已议,女学之事,‘宜缓不宜急’。士族联名上书,称你‘牝鸡司晨,祸乱纲常’。父相未置一词,但已暗中联络江南大儒声援。另:太子昨夜未去林婉儿处,独坐书房至天明。他开始读你批过的奏本了。”
她看完,将信投入烛火。
火光一闪,灰烬飘散。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叠纸,全是这些年她写下的政论、策问、改革构想。有的写了标题,有的只写了开头,有的甚至只是草稿。
她一张张翻过去。
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女学章程**。
她拿起笔,在下方,郑重写下第一行:
“凡女子年满八岁,皆可入学,不限出身、不论贱籍……”
笔锋坚定,力透纸背。
外头天光微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