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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压惊雷

凤隐东官

\[正文内容\]

天还没亮透,东宫偏殿的烛火却已经烧到了底。

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点蓝芯,在风里轻轻一跳一跳,像快断的呼吸。沈昭宁坐在案前,手还握着笔,可纸上的字停在“入学须立籍造册”那一句,墨滴从笔尖坠下,落在纸上,一圈一圈地晕开,黑得沉,黑得闷。

她没动。

小宫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抖着,不敢进,也不敢退。她手里攥着一张湿了边角的纸条,是刚从京郊送回来的。

“娘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那孩子……活下来了。”

沈昭宁没抬头。

“头破血流,昏了一夜,今早醒了,一直在喊……‘我要读书’……”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炸裂的“噼啪”声。

沈昭宁慢慢放下笔,搁在砚台边上。她站起身,脚步很轻,走到内室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叠信——少年时同窗寄来的诗稿,三年前一位寒门学子的母亲写来的谢笺,还有几张旧年节庆时亲友送的贺卡。

她一张张拿出来,放进铜盆。

火折子一擦,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

她烧得很慢,一张接一张,眼神没离开过火光。最后,只剩一封。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字迹却依旧刚硬:“昭宁,你走的路,注定没人牵你手。可你要记住,风越狠,骨头越要硬。我不求你荣华,只愿你站着活完这一生。”

她把信贴在胸口,停了两息,然后轻轻放回抽屉。

“祖母,”她低声说,“这次我不躲了。”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的浴房。

水是温的,她脱了外衣,走进去,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水。水顺着肩背流下,她闭着眼,手指掐进掌心。不是疼,是怕自己哭出来。

她不能哭。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换上一身素白深衣,布料粗,不绣花,不镶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不插金簪玉钗,只用一根麻绳束住。她照了照铜镜,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乌青,可眼神稳得像铁。

她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笔落下去,第一句是:“妾沈氏昭宁,妄兴女学,惑乱民心,违逆祖制,罪在不赦。”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刀凿石。

她先认罪,再反问——\

若女子识字为罪,那《女则》《列女传》是谁编的?\

若妇人知政为过,那历代贤后辅君理政,岂非大逆?\

若幼童求学当诛,那天下蒙馆私塾,是否皆该查封?

她写道:“今义学遭毁,幼童见伤,血书明志。此非我之罪,乃世道之羞。若兴学为罪,我愿一人承之;若求知有错,请斩妾首以谢天下。”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走出偏殿,天刚蒙蒙亮,雨点开始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她没带伞,也没叫轿。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外走。

守门太监想拦,她只说一句:“我去礼部请罪。”

那人愣住,手僵在半空,没敢动。

她走出宫门,雨越下越大。她一步步走,裙摆沾了泥,鞋底陷进积水里,她也不停。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冰得刺骨,可她走得稳。

礼部门前,石阶高耸。

她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

双手高举《请罪疏》,声音清越,穿透雨幕:“沈昭宁,请罪!”

门内一阵骚动。

礼部尚书正在堂上议事,听到通报,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她来干什么?”

“跪在门外,说要请罪,文书举在手里。”

“谁准她来的?谁让她出的宫?”

没人答话。

堂上十几位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冷笑:“这是要逼我们动手?”

“不可接。”一位老臣沉声道,“一接文书,便是朝廷正式问罪。她若当场撞柱,我们担不起这个名。”

“可她就这么跪着,也不行啊。”

“那就晾着。雨这么大,她撑不了多久。”

他们说得轻松,可没人敢出门看一眼。

沈昭宁跪在石阶下,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微微打颤。她没低头,也没闭眼,目光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像在等一个答案。

也像在等一场审判。

文书从她手中滑落,掉进积水里,墨迹被雨水冲开,字迹模糊,像一朵黑莲缓缓绽开。

她没去捡。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急,雷声在远处滚过。

萧景珩是在第三道惊雷响起时得到消息的。

他正在乾清宫书房批折子,听到“沈昭宁跪于礼部门前请罪”时,笔尖猛地一顿,朱砂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抬手,抓起剑架上的佩剑,大步往外走。

“殿下!”内侍慌忙追上来,“您要去哪儿?”

“礼部。”他声音冷得像冰,“今日谁敢动她一根手指,我屠他满门。”

他刚跨出殿门,一名黑衣禁卫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谢统领命属下亲呈。”

萧景珩皱眉,一把夺过,撕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未干:

**若动一兵一卒,我即自戕于太庙。**

他盯着那八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被捏成一团。

“谢怀瑾……”他咬牙,声音发颤,“你让她这么做?”

他冲进禁军值房,谢怀瑾正站在沙盘前,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刀未离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萧景珩一把抓住他前襟,将他抵在墙上,“你是不是劝过她?你是不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地,却一句话不说?”

谢怀瑾没动。

他垂着眼,声音低而稳:“我说了。但她心意已决。”

“那你为什么不拦?为什么不把她关起来?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跪在雨里?”

“因为……”谢怀瑾抬起眼,目光平静,“她不需要拦。她需要的是——有人替她活着。”

萧景珩一愣。

谢怀瑾松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低声道:“殿下,若您现在出兵,礼部必以‘太子胁迫朝臣’上报天听。她这一跪,就成了一场政变的借口。您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

萧景珩喘着气,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房。

茶盏还在桌上。

他抄起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一片碎片划过他手背,鲜血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满地狼藉,忽然笑了,笑得哑。

“她到底……想干什么?”

谢怀瑾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想让天下人看见。”\

“看见一个女人,为了几个贱籍女孩,敢跪在礼部门口,敢把脑袋放在刀口上。”\

“看见这世道,连孩子想认个字,都要流血。”

萧景珩闭上眼,肩膀微微塌下。

“传令。”他声音沙哑,“调两营精锐,暗中布防沈府四周。任何人不得擅入——也不得让她出府。”

“是。”谢怀瑾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萧景珩睁开眼,“……别让她死。”

谢怀瑾顿了顿,没回头。

“属下……只能保她命。”

沈府,夜半。

雨还没停。

沈崇安独坐书房,面前一只铁箱打开,里面全是密信、账册、供词——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把柄,整整十年的布局。

他一页页拿出来,投入火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幕僚跪在门外,声音发抖:“相爷!这些是您十年心血,是保命的符啊!不能烧!”

“吾女行险,”沈崇安淡淡道,“我当断后。”

他继续烧。

一张张,一本本,化成灰。

火光照亮墙上一幅字:“女子立世,不在夫贵,而在己强。”\

那是他母亲裴令仪的手笔。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直到铁箱空了,火盆里的火也快熄了,他才起身,吹灭残烛。

他走出书房,站在庭院里,抬头看天。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星空。

他轻声道:“昭宁,走吧。路清了。”

东宫宫门,子时。

雨势转狂,风卷着残叶拍打宫墙。

宫门紧闭,守卫肃立。

偏殿里,灯还亮着。

沈昭宁没回来。

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女学章程》,墨迹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窗棂。

一名黑衣太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案前,将一封密旨放在纸上,压住一角。

明黄封套,暗红印泥,上书“急奏·御前亲启”。

他退下,门轻轻合上。

屋内,风掀开窗帘,烛火一晃,映在密旨上。

“太子监国”四个字,清晰可见。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鼓声。

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急。

像催命。

像开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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