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4日,城郊水库
水库在城北三十公里,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开阔水域。深秋的芦苇已经枯黄,成片地立在岸边,风一过就齐刷刷地低头,像在举行某种寂静的仪式。
苏寻到的时候,陈阳已经在了。
他坐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画架支在面前,颜料盒摊开在脚边。没穿那件脏兮兮的牛仔外套,换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还是卷到手肘。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很准时。”
“我习惯了。”苏寻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书和水。
“习惯什么?准时,还是别的?”
“习惯不对人失约。”
陈阳笑了,转回去看画布。“那今天要破例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待到不想走。”他说得理所当然,笔在调色板上蘸取颜料,“找个舒服的地方坐。那边有块石头比较平。”
苏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离他大概五米远,另一块大石头,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她走过去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书——聂鲁达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翻开,却读不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陈阳。
他画画的时候像变了个人。那种嬉笑随意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严厉的专注。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拿笔的手稳定有力。蘸颜料,在调色板上调色,落笔——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场手术。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枯草的气息。远处有野鸭的叫声,短促,孤单。
“你画什么?”苏寻终于问。
“水。”
“水有什么好画的?”
“水最难画。”陈阳没回头,“你要画出它的透明,又要画出它的深度。要画出它在动,又要画出它永恒的静止。就像——”
他停顿,笔尖悬在半空。
“就像什么?”
“就像人。”他终于转过头看她一眼,“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苏寻不再说话。她重新看书,这次真的看进去了。聂鲁达写:“爱情太短,遗忘太长。”她在这句话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时间慢慢流走。太阳爬高,又偏西。云开始聚拢,从洁白的絮状变成灰沉的团块。
陈阳忽然长舒一口气,放下画笔。
“累了?”
“饿了。”他站起来,伸展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带吃的了吗?”
苏寻从帆布袋里拿出两个饭团,用锡纸包着,还温热。
“你自己做的?”陈阳接过,眼睛睁大。
“食堂买的。”
“哦。”他有点失望地拆开锡纸,咬了一口,然后表情又亮起来,“但很好吃。”
他们并排坐在石头上吃饭团。风大了些,吹乱苏寻的头发。她抬手去理,陈阳的动作顿了顿。
“别动。”他说。
“怎么了?”
“就这样。”他看着她,眼神像在测量什么,“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很生动。”
苏寻僵住。他的目光太直接,像阳光穿透玻璃,让人无所遁形。
“你常这样看人吗?”她问,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只看值得看的。”陈阳转回去继续吃,“大多数人太乏味了,像复印出来的人。”
“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他想了想,“我是还没完成的画。可能最后是杰作,也可能是一团糟。”
饭团吃完,陈阳从背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她一罐。易拉环拉开时“嗤”的一声,气泡涌出来。
“说说你。”他说,“除了是中文系的好学生,苏寻还是什么?”
“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秘密?有什么疯狂的梦想?有没有在半夜睡不着时,想过做些离经叛道的事?”
苏寻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为什么觉得我有秘密?”
“因为每个人都有。”陈阳看着水面,“区别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假装没有。”
远处传来雷声。沉闷的,像天空深处有人在挪动家具。
“要下雨了。”苏寻抬头看天。云层已经厚得像棉被,天色暗下来。
“我知道。”陈阳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收拾画具,“这附近有个小屋子,看水库的人用的,现在废弃了。可以去那里躲雨。”
“你早就知道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了。”他咧嘴笑,“但我没告诉你。”
苏寻瞪他:“为什么?”
“因为,”他把画架折起来,“和喜欢的人一起躲雨,是二十一岁该做的事。”
他说得那么自然,“喜欢的人”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苏寻心上。
雨点开始落下。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水面上泛起涟漪。然后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从天而降。
“跑!”陈阳抓起画具,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苏寻的手腕。
他们沿着岸边的小路奔跑。雨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风把芦苇吹得狂舞。陈阳跑在前面,他的手很热,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刚好——不松,也不至于弄疼她。
小屋在不远处的坡上,灰砖砌的,屋顶盖着黑瓦。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雨水正顺着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陈阳把画具靠墙放好,转身看苏寻。两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
“像落汤鸡。”陈阳说,然后笑了。
苏寻也笑了。这一笑,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
陈阳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毛巾——皱巴巴的,但还算干净。“擦擦。”
苏寻接过来擦头发。毛巾上有松节油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样。
“你常来这里?”她问。
“嗯。有时候不想在学校待着,就过来画画。”陈阳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站着不累吗?”
苏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声音密集得像鼓点。小屋成了孤岛,外面是水的世界。
“冷吗?”陈阳问。
“有点。”
他脱掉湿透的卫衣,里面是件白色短袖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胸膛的轮廓。苏寻移开视线。
“转过去。”陈阳说。
“什么?”
“我换件干的。背包里有件备用T恤。”
苏寻转过身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拉链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雨声里依然清晰。
“好了。”
她转回来。陈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黑色T恤,手里还拿着一件灰色的。“你的。虽然大,但总比湿的好。”
“不用——”
“会感冒的。”他把T恤塞进她手里,“我去门口,你换。”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面朝外面的雨幕。身影挺拔,肩膀宽阔。
苏寻看着手里的T恤。棉质的,很软。她咬咬嘴唇,还是快速脱掉湿透的上衣,换上他的T恤。确实很大,下摆到大腿,袖子要卷好几道。
“好了。”她说。
陈阳转身,看见她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笑:“像小孩穿大人衣服。”
“还你。”苏寻作势要脱。
“别,穿着。”他走回来坐下,这次距离近了些。“这样挺好。”
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无穷无尽的雨声。
“陈阳。”苏寻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学画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爷爷是画国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小时候,我住在他家。他有个很大的书房,满墙都是画。他教我磨墨,教我握笔,教我画第一枝梅花。他说,画画不是手艺,是修心。”
他停顿,望向窗外的雨。
“我十岁那年,爷爷去世了。葬礼结束后,我爸把他所有的画都卖了,说占地方。”陈阳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寻听出了下面的裂缝,“我从那时候决定,我要画画。要画到足够好,好到没人能扔掉我的画。”
苏寻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又孤独。
“那你做到了吗?”她问。
“还在做。”他转头看她,“你呢?为什么写诗?”
“我不写诗。我只是喜欢读。”
“为什么?”
苏寻想了想。“因为诗歌里允许矛盾。你可以同时说‘我爱你’和‘我恨你’,可以说‘我要留下’和‘我要离开’。现实里不行,现实要求你选一边。”
“你不想选?”
“我不知道该选哪边。”她诚实地说,“我爸妈一辈子都是老师,生活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周末做什么,全都有规矩。我以为大学会不一样,但好像……也只是换了个尺子。”
陈阳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那就把尺子折了。”他说。
“说得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摊开手掌,“就从现在开始。不按任何人的时间表,不问该不该,只想不想。”
苏寻看着他的手。掌心的纹路很清晰,有颜料洗不掉的痕迹。
“那现在,”她听见自己说,“你想做什么?”
陈阳的眼睛暗了暗。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但苏寻没有退。
他靠近。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推开他。
但苏寻没有动。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带着雨水的清冽和他本身的热度。距离缩短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可乐甜味。
就在要碰上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雷声,巨大的,仿佛天空裂开。
陈阳停住了。他的嘴唇离她只有毫米。
然后他退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不行。”他说,声音沙哑。
苏寻的心跳乱成一团。“为什么?”
“因为……”他苦笑,“因为你说得对,我幼稚。但还没幼稚到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
“你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我的床上,外面下着大雨,无处可去。”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这种时候发生的任何事,都会在明天被怀疑——是真心,还是情境所迫?”
苏寻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要你清醒地选。”陈阳背对着她,“在阳光底下,在没有借口的时候。选我,或不选我。”
雨势渐小,从倾盆变成淅沥。天色亮了些,灰白的光透进来。
陈阳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只是眼睛深处还有些未平息的波澜。
“雨快停了。”他说,“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陈阳。”
“嗯?”
“如果……”苏寻顿了顿,“如果我在阳光底下选了你呢?”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是苏寻从没见过的温柔。
“那我就带你去看海。”他说,“去真正的海边,不是水库这种地方。看日出,看潮汐,看一切庞大到让我们渺小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陈阳想了想,“然后继续活着。吵架,和好,再吵架。也许有一天会分开,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要像最后一天那样过。”
“你不相信长久?”
“我相信此刻。”他走回来,在床沿坐下,这次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此刻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此刻我觉得你特别,就说了。至于明天——明天来了再说。”
苏寻抱住膝盖。他的T恤很宽大,把她整个裹住,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你这样会受伤的。”她说。
“我知道。”陈阳坦然,“但小心翼翼就不会受伤吗?我爸妈小心翼翼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把对方伤得最深。”
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金黄色的光柱斜射进小屋,空气中的尘埃在光里跳舞。
陈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走了。”
他们收拾东西,走出小屋。雨后的空气清新得醉人,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水库的水位涨了些,芦苇湿漉漉地垂着头。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苏寻靠着车窗,昏昏欲睡。肩膀忽然一沉——是陈阳的头靠了过来。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睡着了也握着她的手,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手指。
苏寻没有抽开。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看着天空中残留的雨云,看着玻璃上他们模糊的倒影。
手机震动。她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掏出来,是妈妈的短信:
“周末回家吗?你爸炖了汤。”
苏寻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身边熟睡的陈阳。
她回复:
“这周不回。有事。”
然后关掉手机。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陈阳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苏寻忽然想起聂鲁达的另一句诗:
“我爱你,而不因此觉得贫瘠或富足。如此简单,如此。”
她闭上眼睛。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晕黄的光圈。
宿舍楼下,陈阳把画具背好,看着她。
“下周末,”他说,“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不知道。去了再看。”
“好。”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很轻,很快。“那说定了。”
他转身要走。
“陈阳。”苏寻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的T恤。”她说,“洗了还你。”
“不用还。”他挥挥手,“送你了。”
他走远了,身影融入夜色。
苏寻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件T恤。它已经半干,但还留着他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洗,只是叠好,放在枕头边。
那晚她睡得不好。梦里全是雨声,和那个未完成的吻。
凌晨三点,她醒来,打开台灯。
日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她只写下一句:
“今天学会了:有些吻停留在将触未触时,比真的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