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7日,周六晚上七点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苏寻到的时候,陈阳已经在了,靠着售票处的柱子玩手机。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牛仔外套,但换了条干净的黑色裤子,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看见她,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上次,”他走近,“我们差点接吻。通常这种事后,有一方会消失几天。”
苏寻没接话。她确实想过要不要来,犹豫了整个下午。
“那为什么还是来了?”陈阳问,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因为……”苏寻想了想,“因为你说看电影。只是看电影。”
陈阳的笑容加深,眼尾有细细的笑纹。“对,只是看电影。”
他买票的时候没问她想看什么,直接选了一部法国文艺片,片名很长,叫《我们终将在七月结束》。
“你确定要看这个?”苏寻看着海报——黑白画面,一对男女在雨中拥吻,“听起来不像会有好结局。”
“谁规定电影一定要有好结局?”陈阳把票递给她,“走吧,快开场了。”
影厅很小,只有五六排座位。观众寥寥无几,大多是情侣,散落在后排的阴影里。陈阳选了中间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是银幕光线能隐约照亮人脸的距离。
电影开始了。是1960年代的巴黎,黑白影像,大量手持摄影,画面摇晃得像醉酒者的视线。女主角是书店店员,男主角是路过巴黎的美国作家。他们相遇,对话,散步,然后在一间小旅馆里做。
台词很少,更多的是沉默,眼神,香烟的烟雾在空气中缠绕。
苏寻看得很认真。直到二十分钟后,她才发现陈阳根本没在看电影。
他在看她。
侧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不容忽视的。
“你不看吗?”她轻声问。
“在看我更喜欢的东西。”陈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银幕上,男女主角在塞纳河边接吻。雨丝在黑白画面里像银色的针。
苏寻感觉到陈阳的手靠近。先是碰到她的手背,试探性的,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点潮——他在出汗。
她没有抽开。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主角说:“我爱你,但只爱到明天早上。”女主角回答:“那就够了。”
陈阳的手指动了动,开始缓慢地、一根一根地,与她的手指交扣。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苏寻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不确定他能不能感觉到。
“苏寻。”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耳廓。
“嗯?”
“如果我也说,我只爱到今天电影结束呢?”
她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有星子落进去。
“你会信吗?”她反问。
“会。”陈阳毫不犹豫,“因为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流动,忽明忽暗。苏寻看着他的嘴唇,想起水库小屋那个未完成的吻。
“陈阳,”她说,“我不懂你。”
“不需要懂。”他握紧她的手,“只需要感受。”
电影的后半段讲了什么,苏寻后来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陈阳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记得他偶尔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记得黑暗像一层保护色,让所有暧昧都变得合理。
散场时灯光大亮,苏寻下意识抽回手。陈阳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出影院,商场里人声鼎沸。周末晚上,到处都是约会的情侣、带孩子的家长、结伴逛街的朋友。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影厅里的私密空间冲得粉碎。
“饿吗?”陈阳问。
“有点。”
“我知道有家面馆不错,步行十分钟。”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初冬的夜风很凉,苏寻裹紧了外套。陈阳走在外侧,自然地替她挡掉一部分风。
“电影怎么样?”他问。
“太悲伤了。”
“哪里悲伤?他们最后不是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三个月,然后他回美国,她留在巴黎。这叫在一起?”苏寻摇头,“这明明叫分开。”
陈阳笑了。“你非要看一辈子才觉得是爱情?”
“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觉得爱情不是长度,是密度。有人在一起五十年,但每一天都是重复。有人在一起三天,但这三天浓缩了一辈子的浓度。”
“所以你选三天的浓烈,不要五十年的平淡?”
“我选真实。”陈阳停下脚步,看着她,“选每一次心跳都是真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是当下想说的,而不是因为‘我应该这么说’。”
前面就是面馆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坐满了人。
“如果我想要的是长久呢?”苏寻忽然问。
陈阳看着她,很久。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干净的额头。
“那我也会给你长久。”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我的长久,是一天一天加起来的。不是承诺,是选择——每一天醒来,都选择继续爱你。”
面馆里热气腾腾。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两碗牛肉面。等餐的时候,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笔——在餐巾纸上画起来。
“又画什么?”苏寻凑过去看。
“你刚才在电影院的样子。”餐巾纸上很快出现一个轮廓:女生侧脸,睫毛很长,眼睛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你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嘴唇会微微张开一点,像小孩子。”
苏寻看着那张简单的速写。“我有吗?”
“有。”陈阳把餐巾纸推给她,“送你了。”
面来了。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
“你不用——”
“我不爱吃肉。”他撒谎撒得很自然,然后埋头吃面。
苏寻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陈阳。”她叫他。
“嗯?”他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
“暑假,”苏寻慢慢地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他想了想,“可能会去云南写生。有个老师组织的采风团,一个月。怎么,你想去?”
“不是。”苏寻用筷子搅着面条,“我是想问你……如果我们在一起,暑假这两个月,怎么办?”
问题问出来了。空气突然安静。
陈阳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在思考。
“你想在一起吗?”他反问。
“我不知道。”
“那就知道了再说。”他又恢复那种轻松的语气,“说不定到暑假,你已经烦透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陈阳的表情认真起来,“苏寻,我讨厌计划。讨厌‘如果我们在一起就要怎样怎样’。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吃饭,聊天,这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给未来下定义?”
“因为人会害怕。”苏寻说,“害怕现在的一切,最后都是一场空。”
陈阳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看,”他说,“这就是问题。你已经在担心结束了,而我们的故事甚至还没真正开始。”
面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小孩在哭闹,服务员端着碗穿梭。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也许,”苏寻听见自己说,“也许我们不适合。”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
陈阳的表情僵住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就因为一个暑假?”他问,“就因为还没发生的分离?”
“不全是。”苏寻低头,“因为你要的是瞬间,我要的是安稳。你要燃烧,我要长久。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陈阳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离婚那天,我妈问我:‘如果早知道会分开,你还会选择开始吗?’我当时十岁,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惫。
“她的意思是,如果结局注定是失去,过程还值不值得。”陈阳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值得。哪怕最后会痛,但那些好的时刻——他们相爱时的笑声,一起做饭的黄昏,我生日时我爸把我扛在肩上的感觉——这些都是真的。不能因为结局不好,就否定过程。”
苏寻的鼻子发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
“但我不想痛。”她小声说。
“没人想痛。”陈阳说,“但躲避痛苦,就等于躲避活着。”
结账的时候,两人抢着付钱。最后陈阳赢了,他把钞票递给服务员,说:“我来。”
走出面馆,夜更深了。街道空旷起来,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们并排坐着,但这次没有牵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陈阳。”苏寻先开口。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刚才的话。”
陈阳转头看她。他的脸在路灯光下明明灭灭。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说的是实话。我们确实不一样。”
“那——”
“但不一样不代表不能在一起。”他打断她,“只是代表我们需要找到平衡点。或者,”他笑了笑,“学会接受不平衡。”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楼门口还有几对情侣在依依惜别。
“到了。”陈阳说。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陈阳开口,“下周——”
“陈阳。”苏寻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吻很轻,很快,像蝴蝶停了一下就飞走。
陈阳完全愣住。
苏寻退后,脸烧得通红。“这是……还你的。水库那次。”
说完她转身就跑,刷卡进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阳站在原地,很久。然后抬手碰了碰嘴唇,笑了。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苏寻的短信:
“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我想试试看。一天一天加起来的那个长久。”
陈阳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橙红色的光污染。但他觉得,今晚应该有星星的。
他回复:
“好。那从明天开始。明天你想做什么?”
“明天我要去图书馆写论文。”
“几点到几点?”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那四点零一分,图书馆门口见。我带热奶茶给你。”
“……好。”
陈阳收起手机,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吹着口哨往回走。口哨不成调,但欢快。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暑假会不会分开,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吵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但此刻,他手里握着明天。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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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寻宿舍,深夜
苏寻躺在床上,脸还在发烫。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柔软的,短暂的,莽撞的。
室友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寻打开手机,翻到和陈阳的短信记录。短短几行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今天还没写。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起陈阳说:如果结局注定是失去,过程还值不值得。
她写下日期:2015年11月7日。
然后:
“今天看了场结局是分离的电影。他说爱情是密度,不是长度。我说我想要长久。我们差点因为一个还没到来的暑假而放弃。”
停顿。
“但最后我吻了他。在宿舍楼下,笨拙地,快速地。因为我想通了:如果一定要选,我宁愿选一个会痛的真实,也不要一个安全的虚无。”
“他说他的长久是一天一天加起来的。那我也试试看。从明天,四点零一分,那杯热奶茶开始。”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摸着嘴唇,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期待,也许是两者都有。
但至少,她在感受。
真实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