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在荒野里相遇
本书标签: 现代  全明星阵容  婚姻     

第一章 二十岁的我

在荒野里相遇

我叫苏寻。

二十八岁这年,我搬进了这座城市第三套租来的公寓。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客厅时,夕阳正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我坐在地板上拆箱。第一个纸箱里是书,第二个是餐具,第三个……是各种杂物。在最底层,我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照片。我不爱拍照。但有几样东西:

一张褪色的美术馆门票,背面有圆珠笔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等到”两个字。

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W&S”——曾经以为会是永恒。

一管干裂的油画颜料,群青色。管身被捏得变了形。

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封面磨出了毛边。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七年前。

“今天我遇见一个人。他说爱是现在,不是永远。我说他幼稚。可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只有现在,我们该怎样相爱?”

字迹工整,是二十一岁的我。

我继续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一整页只有一句话,有时是撕掉的痕迹。

“他说要为我种一片薰衣草。我说这里没有薰衣草生长的土壤。他笑了,说那就去有土壤的地方。”

“婚礼上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我穿着高跟鞋站了三小时,脚很痛。但更痛的是,当我看着他时,突然想不起当初为什么爱他。”

“女儿今天第一次叫妈妈。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怕自己教不会她,如何在一地鸡毛里保持飞翔的力气。”

“他死在春天。我收到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邮戳是他离开前一天。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他在背面写:你永远不知道你有多美,当你只是认真活着的时候。”

最后几页是空白。

直到倒数第三页,新添了一行字,墨水还很新:

“搬家工人问我,怎么这么多书。我说,因为故事比人长久。他笑了,说也是。”

我合上笔记本。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女儿的视频通话。

“妈妈,新家好看吗?”五岁的小脸挤满屏幕。

“还没收拾好。周末接你来看。”

“顾叔叔说可以帮我做个小书架!”

“……嗯。”

“妈妈。”

“嗯?”

“你开心吗?”

我看向窗外。城市正在亮起灯火,千家万户的窗口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我在学习,”我说,“学习在没有答案的问题里,活得理直气壮。”

女儿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她还不懂,有些问题要用一生来回答。

比如,什么是爱。

比如,如何在不失去自己的前提下,去爱一个人。

比如,当所有童话都被现实戳破后,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我挂断电话,继续收拾。把铁皮盒子放回箱底,推到衣柜最深处。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闪烁。

我开始写: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出现在二十一岁的秋天。他说爱是燃烧,我说爱是寻找。我们都没错,也都没对。”

---

第一章:二十一岁的火

2015年10月,美术学院展厅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穿过高大的窗户,在柚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尘埃混合的味道——那是艺术学院特有的气息,陈腐又生机勃勃。

苏寻站在一幅画前。

画布很大,将近两米宽。深蓝与暗红交织成漩涡,笔触狂野得近乎暴力。漩涡中心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像溺水者看见的最后一丝天光。标题用炭笔写在标签上:《寻》。

她看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人渐渐稀少,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出寂寞的回音。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寻转身,看见一个高瘦的男生靠在对面展墙上。他穿着沾满颜料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手里拿着一罐咖啡,食指勾着拉环。

“你是作者?”苏寻问。

“陈阳。”他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美术系,油画班。你呢?”

“中文系。苏寻。”

“寻找的寻?”

“嗯。”

陈阳笑了。他的牙齿很白,笑容有种不管不顾的坦率。“巧了。我这辈子最讨厌寻找。我只要看见,”他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就伸手去抓。”

苏寻没接话。她的目光回到画上。“这金色是什么?”

“光啊。”陈阳仰头喝了口咖啡,“一个人在深海往下沉,突然看见头顶有光。你说那光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为得救了,但其实那光是更大的海面——你永远游不出去的海。”他把咖啡罐放在地上,金属与地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但还是要游。对吧?”

苏寻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斜阳里像被镀了金,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为什么画这个?”她问。

“因为害怕。”陈阳也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害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读个美院,办几次展,卖几幅画,娶个差不多的老婆,生个差不多的孩子。然后在四十岁的某个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问:我活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深井。

“所以你用画画对抗?”苏寻问。

“用一切对抗。”陈阳捡起咖啡罐,捏得铝皮凹陷。“喝酒,熬夜,爱不该爱的人,去危险的地方。把所有能烧的都烧了,看看灰烬里还剩什么。”

“幼稚。”

“对,就幼稚。”他忽然凑近一步,苏寻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咖啡、还有年轻男孩特有的汗味。“苏寻,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

“赌我能让你今天笑三次。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但不会是坏事。”

苏寻想拒绝。她从来不是会跟陌生男生打赌的人。可陈阳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像他画里的那点金光,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好。”她说,“怎么赌?”

陈阳咧嘴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握在拳头里。“现在开始。一——”

他张开手。掌心是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手纹里。

“我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他说,“结果放口袋里忘了,捂化了。你看,它现在像一颗小太阳。”

苏寻看着他手心里那摊橙色的糖浆。又看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陈阳指着她,像抓住什么证据。

“那不算。”

“怎么不算?嘴角上扬15度,标准的微笑。”他把糖擦在纸巾上,“走,带你去个地方。二笑的机会在那儿。”

“去哪?”

“秘密。”

美术学院天台

风很大。晾在绳子上的画布被吹得哗啦作响,像巨大的翅膀在拍打。天台边缘堆着废弃的画架、空颜料桶和几个石膏头像——断臂的维纳斯在夕阳里微笑。

陈阳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些“障碍物”,走到天台最东侧。那里有张破旧的藤椅,和一个倒扣的木箱当桌子。

“我的秘密基地。”他踢开一个空易拉罐,“看城市最好的角度。”

苏寻走过去。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街道是导线,车辆是流动的电子。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楼群。

陈阳从藤椅后面摸出两罐啤酒。“喝不喝?”

“不喝。”

“好学生。”他自己开了一罐,泡沫涌出来沾到手指上。他舔掉,然后靠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念中文系?”

“我哪样的人?”

“看起来……”他眯起眼睛,像在调焦距,“很安静。但安静下面有东西在烧。你该去学哲学,或者干脆退学去流浪。”

苏寻沉默了几秒。“我爸妈都是高中老师。他们觉得中文系稳妥。”

“稳妥。”陈阳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奇怪的味道,“世界上最无聊的词。比死亡还无聊——死亡至少是未知的,稳妥就是已知的无聊。”

“那什么不无聊?”

“燃烧。”他把啤酒罐捏得轻微变形,“在二十岁把一切都烧光。爱情,理想,时间,身体。烧到什么都不剩,然后从灰烬里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苏寻靠在围栏另一边。铁质的栏杆被夕阳晒得温热。“所以我念诗的时候,你听见的是这个?”

“我听见同类。”陈阳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是深棕色的,像融化的巧克力。“你那首诗最后一句——‘我要在无人见证的深夜,为自己盛开一次。’我当时在台下想:这女孩要么会早早死掉,要么会活得比谁都耀眼。”

“为什么?”

“因为太用力了。用力活着的人,要么折断,要么飞起来。”

风突然变大,把苏寻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去拨,陈阳的动作更快——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缓缓放下。

“对不起,”他说,“差点越界。”

那一刻的克制,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动人。

苏寻看着远方的天空。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着火的棉花。“你刚才说要带我来笑第二次。机会呢?”

“啊,差点忘了。”陈阳放下啤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试图钻进一个比它小两圈的纸箱,屁股卡在外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苏寻看着那只猫的蠢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二笑。”陈阳收回手机,得意地挑眉,“还有一次。”

“你这是作弊。”

“规则没说不可以。”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很淡,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陈阳。”苏寻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信爱情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阳愣了一下,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易拉罐被捏扁,抛物线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没进,滚了几下停住。

“我信瞬间。”他说,“瞬间的真实。比如现在,这个天台,这场日落,你问我这个问题时睫毛颤动的样子——这些都是真的。但永远?承诺?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跟我妈结婚时说会爱她一辈子。然后在我十岁时跟别人走了。走的时候说:‘对不起,但我不能骗自己。’你看,爱情最大的讽刺就是——当你说永远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开始撒谎了。”

苏寻没有说话。城市华灯初上,万千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开。

“那你呢?”陈阳问,“你信什么?”

“我不知道。”苏寻诚实地说,“我来大学,以为会找到答案。但现在觉得,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

“也许寻找的过程就是答案。”陈阳说。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送你回宿舍。再晚要关门了。”

“我自己可以——”

“让我送。”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万一路上你笑了呢?”

他们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层一层的黑暗被脚步声点亮,又熄灭。

到三楼时,陈阳忽然停下。

“苏寻。”

“嗯?”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

“下周我有写生课,去城郊水库。”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要不要一起来?你可以带本书,坐旁边看。不说话也行。”

“我看书,你画画?”

“对。就……一起待着。”

苏寻在黑暗里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好。”

声控灯突然亮了。陈阳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纯粹得像孩子,所有世故和伪装都褪去,只剩二十一岁的真诚。

“那说定了。”他从素描本上撕下一页,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号码。任何时间都可以打。”

苏寻接过纸。背面是他匆匆画的一只鸟,翅膀张开,正要起飞。

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十点。楼门口还有几对情侣在依依惜别。

“就到这里吧。”苏寻说。

陈阳点点头。他没说再见,只是看着她走进楼门,才转身离开。

苏寻上到二楼,从走廊窗户往下看。陈阳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他忽然抬头,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窗口。然后举起没拿烟的那只手,挥了挥。

手机震动。

苏寻点开短信:

“忘了说。你今天穿的白裙子,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像我的画里,终于找到的那点光。”

停顿几秒,又来一条:

“晚安,寻找的苏寻。”

苏寻靠在墙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那个夜晚,她梦见深海。梦见自己一直往下沉,头顶有金色的光。她伸手去抓,光就碎成一片片,落在她掌心,变成糖纸的颜色。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

苏寻坐起来,翻开日记本。

写日期:2015年10月17日。

然后停住笔尖。

许久,她只写下一行:

“今天遇见一个说爱是瞬间的人。我想知道,瞬间够不够温暖一生。”

上一章 人物介绍 在荒野里相遇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水库与暴雨